周幽王二年深秋，镐京的风裹着渭水的寒气，卷过王宫朱红廊柱时，竟也带了几分肃杀。十六岁的幽王赵宫湦斜倚在嵌玉王座上，锦袍缀满东珠与孔雀石，在烛火下泛着奢靡的光。他左 arm 搂着新封的褒姒，右手把玩着青铜鼎耳，鼎中炙得油亮的熊掌还冒着热气，蜂蜜的甜香混着西域葡萄酒的醇香，在殿内弥漫。

“陛下，这熊掌炙得正好，您尝尝？” 褒姒娇笑着舀起一块，用金叉递到幽王唇边，粉裙上的鸾鸟纹随着动作轻晃，金步摇上的明珠叮咚作响。幽王张口接住，含糊着夸赞：“爱妃亲手盯着做的，自然是好。比那申后只会炖粟米粥强百倍。”

话音刚落，太史令伯阳父捧着卷边的《周礼》竹简，踉跄着闯进正厅。老臣白发被风吹得凌乱，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万万不可啊！按《春官·大宗伯》所载‘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太子宜臼乃申后嫡出，岂能说废就废？申国乃周之屏障，若废后贬子，申侯必反，西戎也会趁机南下！”

幽王脸色骤变，猛地抬脚踹翻身前青铜鼎。滚烫的熊掌汤汁泼在伯阳父手上，老臣疼得青筋暴起，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竹简。“放肆！” 幽王拍案而起，锦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朕是周天子！废后立储，轮得到你这老东西置喙？申国敢反，朕就派虢石父率三万甲士，踏平申国！”

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姬颂提着洗得发白的曲裾，腰间挂着那片残缺的礼乐鼎耳碎片，跌撞着冲进殿内。她发髻散乱，原本束发的木簪断了半截，指尖因攥着竹简泛白，泪水砸在《周礼·天官》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字迹上：“陛下！礼是周的根啊！当年文王演《易》定乾坤，周公制礼安天下，才有今日八百年周室。废后废太子，是断周的命脉啊！”

褒姒掩唇轻笑，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姬女官这话就迂了。王上喜欢谁，谁便是后；王上想立谁，谁便是太子。这世间哪有什么不变的礼，王上的心意，便是最大的规矩。” 她说着，故意往幽王怀里靠了靠，眼神里满是挑衅。

幽王被哄得眉开眼笑，当即掷下玉圭：“褒姒说得对！传朕旨意：申后无德，废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太子宜臼不孝，贬往申国为质，非召不得归；立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姬颂忤逆君上，罢去礼乐官职，罚往宗庙扫地赎罪，若再敢多言，贬为奴！”

姬颂瘫坐在竹简堆里，指尖摩挲着鼎耳碎片上的夔龙纹——这是父亲临终前，从西周第一代礼乐鼎上取下的，说“此片在，周礼在”。如今碎片仍在掌心发烫，周礼却要亡了。她望着幽王与褒姒相拥的背影，突然将散落的竹简紧紧抱在怀里，踉跄着往宗庙方向走。路过殿门时，她听见幽王对褒姒笑道：“爱妃放心，等琼台建好，朕还要点燃骊山烽火，让诸侯都来为你庆贺，保准让你笑出声。” 姬颂脚步一顿，心沉到了谷底——烽火乃军防信号，岂能为博美人一笑而戏？

与此同时，镐京城外的井田区，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夯土龟裂得能塞进手指，粟苗枯得像烧过的草，风一吹就簌簌掉叶。姜禾穿着沾泥的麻布短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满是划痕的小腿。她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将怀里仅存的半袋粟米，舀出半勺，兑进满是马齿苋和灰菜的陶鼎里。

“禾姐姐，我饿……” 平民庚叔的孙儿小石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田埂上昏昏欲睡，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姜禾用木勺舀起野菜粥，吹了又吹才递到他嘴边：“石头乖，喝了粥就有力气了。你爹去修骊山陵，说不定下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就能吃上粟米饼了。”

小石头勉强喝了两口，就摇头推开木勺：“禾姐姐骗人，村里好多人都逃了，说再待下去要饿死。我昨天还看见李阿婆，把仅有的陶罐都卖了，换了半块发霉的粟米饼。”

姜禾鼻子一酸，别过头擦泪。她手里的粮册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井田减产三成”——幽王为了给褒姒建琼台，抽走了三成军粮，本就因旱灾歉收的井田，连明年的种子粮都快保不住了。今早她去粮窖查看，原本该堆满粟米的窖穴，如今只剩几个空陶瓮，墙角还堆着平民交上来的税粮，多半是野菜和糠麸。

“姜禾！”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姜禾抬头，见剂子骑着一匹瘦马赶来，粗布袍上沾着从宗庙带出来的香灰，腰间还挂着那枚磨得发亮的袁大头。她赶紧起身迎上去，将粮册递给他：“先生，你可来了！幽王抽三成军粮赏褒姒，井田快荒了，平民都要逃去洛邑了。刚才王阿婆还来问我，能不能带她孙子一起走，说在这迟早是死。”

剂子接过粮册，指尖刚碰到“减产三成”四个字，手腕上的袁大头突然微微发热，炭笔字迹仿佛被镀了层微光，愈发清晰。他闭上眼，读心术顺着粮册的纹路蔓延——

幽王的念头像团烈火，带着少年人的狂妄：“申国算什么？宜臼算什么？只要褒姒开心，就算把镐京的粮都运去琼台，又如何？等诸侯来了，还能再让他们贡粮！”

褒姒的念头藏着算计，像条吐信的蛇：“宜臼一日不死，伯服的太子之位就不稳。得想个法子，让申侯反，再借幽王的手除了宜臼，到时候我就是周室最尊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