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蓟城的冬风裹着雪粒子,像撒了把碎冰,刮在太子府的青石板上簌簌作响。府内正厅却暖得人心头发热,炭盆里的桑木炭烧得通红,火星子时不时蹦出来,落在案上的绢帛地图边缘,烫出点点焦痕。荆轲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柄短剑,剑穗是燕国特有的青丝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他双手捧着那卷“督亢地图”,指腹反复摩挲着图上标红的“督亢粮道”,绢帛的纹路磨得指尖发涩,声音却沉得像压了半尺厚的雪:“秦王政贪督亢的粮,这地方年产粟米百万石,够秦军吃半年。我把地图献上去,他定会亲自接见,到时候我左手展图,右手抽匕首,定能一刀刺中他心口!”
剂子坐在案侧,手里捧着碗刚煮好的粟米羹,羹里加了点燕国特产的干枣,甜香混着热气飘满整个厅堂。他用陶勺轻轻搅着羹,目光却没离开荆轲——读心术早已触到对方的念头,那是一团烧得旺烈的火:“燕快亡了,太子丹把我从市井里救出来,待我如手足。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为燕国拼这一次,若能杀了秦王,或许还能保燕国百姓几年太平,不让他们像秦地流民那样,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再扫过殿外侍立的秦舞阳,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双手攥着衣角,念头像团受惊的鸟:“我怕……可荆轲大哥说,为燕国死是荣耀,我不能退,不然爹会骂我没骨气。”
“荆轲兄,你摸准秦王的行程了?”剂子放下陶勺,指尖沾着点羹汁,在案上轻轻蹭了蹭。他想起在咸阳变法府的日子,秦法严得连平民带袋粟米进城都要查三遍,更别说面见秦王的献图使者了,“我在咸阳待过几年,知道秦王的规矩——面圣要过三道搜身,连头发丝都要捋一遍,匕首藏在身上,怕是刚进殿门就会被搜出来。”
荆轲却笑了,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锦盒,盒盖一打开,寒光瞬间映亮了半边脸——里面是柄三寸长的匕首,匕首刃上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淬了剧毒。“我早想好了,把匕首藏在地图最里面的卷层里,用绢丝缝住。秦王看地图时,我一点点展开,等他看到‘督亢粮仓’的标记,眼睛定离不开,那时候我突然抽匕首,他反应不过来!”他顿了顿,又从袖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我还托人打听了,秦王每月初一要去咸阳粮道查粮,献图的日子就定在初一。他刚查完粮,心里高兴,警惕性也低,正好动手。”
剂子心里一紧,读心术里突然闪过秦王政的念头,那是一道冰冷的算计:“督亢的粮能供秦军伐韩、赵,献图者定有诈。传我命令,献图那日要查三遍,连地图的绢丝都要拆开摸,绝不能让任何人带着兵器近身。”他攥紧了手里的陶碗,碗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突然有了主意。他起身走到案边,取来竹简和墨锭,凭着记忆画起秦军粮道图:“荆轲兄,我在咸阳帮商鞅管过粮道,知道哪里有岗哨,哪里是换防间隙。你看,这‘渭水渡口’和‘骊山小道’,每天辰时、申时换防,要半个时辰才能交接完,你若刺不成,从这两处走,能最快逃出咸阳。”
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在厅里格外清晰。他特意在关键处用朱砂标红,又把竹简卷起来,用粗布层层包好,塞进荆轲怀里:“这图你贴身藏着,别让太子丹知道。他盼着你刺秦成功,不会让你想着逃——可忠义不是非要死,你若活下来,以后还能帮太子丹练兵、守粮道,就算燕国真亡了,你还能带着百姓找地方安家,总比白白送死强。”
荆轲捏着怀里的竹简,突然按住剂子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人发疼——那是常年练剑、握刀磨出来的。他的念里满是挣扎,像炭火里裹着的冰:“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若逃了,太子丹怎么办?那些指望我救燕国的百姓怎么办?我这一去,就没想着回来。”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块刚烤好的粟米饼,饼里夹着枣泥,还热乎着,“这饼你带着,路上饿了能填肚子。这是太子府厨娘的手艺,加了燕国的金丝枣,比秦地的粗饼好吃,也算你尝过燕国的味道。”
剂子接过饼,咬了一口,甜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暖得从舌尖甜到心口。他想起在商地粮窖里,赵姬也是这样,总把热乎的饼塞给他,眼眶突然有点热:“荆轲兄,我不是让你当逃兵,是想让你留着命,做更要紧的事。你若死了,谁来护着秦舞阳?谁来告诉太子丹秦军的布防?”他指了指殿外,秦舞阳还在偷偷抹眼泪,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饼,“那孩子怕得很,你带着他,若真出事,至少要护他活下来。”
正说着,太子丹的内侍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件狐皮裘衣,裘衣边缘缝着白狐毛,一看就价值不菲:“荆轲先生,太子说明日就要出发去秦,这件裘衣您带着,咸阳比蓟城冷,别冻着。”内侍的目光扫过案上的竹简,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剂子赶紧把竹简往案下藏了藏,笑着打圆场:“我在跟荆轲先生说咸阳的粮道,怕他到了秦地找不到路,耽误了献图的时辰。”
内侍走后,荆轲把裘衣披在肩上,又把粮道图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裘衣的内袋,紧紧贴在胸口:“这图我贴身藏着,丢不了。”他突然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这剑是太子丹送我的,叫‘寒水’,能削铁如泥。明日出发前,我去给太子丹磕个头,也算谢他这些年的恩情。”
剂子看着他,突然想起商鞅临刑前的模样,也是这样,明知前路是死,却依旧带着决绝。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木灰:“这是我从夏地带过来的,能止血。你把它带着,若不小心受了伤,敷在伤口上,比秦地的草药管用。”他没说,这是赵姬生前教他的法子,当年在长平救荒,就是靠这草木灰救了不少流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