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秦王政二十二年的冬,赵国邯郸城外的寒风裹着雪沫子,像撒了把碎冰碴子,刮在流民枯瘦的脸上,疼得人直抽气。城墙下横七竖八躺着饿殍,有的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破麻布,早就没了气息;还有些能爬动的流民,正趴在树根下啃树皮,树皮上的雪渣混着血丝咽下去,喉头滚动的动作看得人心里发紧。
剂子混在荆轲的“燕献降使”队伍里,穿着燕国的粗布袍,袍子边角还沾着蓟城的枣泥——那是出发前太子府厨娘给的饼蹭上的。他怀里藏着那卷秦军粮道图,是之前给荆轲那幅的副本,用粗布包了三层,贴在胸口,暖得像块小炭火。队伍里的燕国向导边走边哆嗦:“使者大人,前面就是邯郸城门了,秦军围了三个月,城里早就断粮了,我听说连赵军都开始杀战马吃,平民更是……更是易子而食啊!”
向导的话像根冰锥,扎得剂子心口发疼。他的读心术扫过城门方向,瞬间被一股绝望的念头裹住——那是赵军守将李牧的念:“城里粮窖空得能跑老鼠,昨天还有平民来求粮,我只能把自己的粟米饼分出去,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秦军攻,城里先自乱了。”
队伍走到城门下,李牧果然带着士兵拦了上来。这位年近五十的守将,铠甲上满是刀痕,肩甲还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麻布衬里,可握戈的手依旧稳得很。“燕国献降?可有太子丹的信物?”他的声音沙哑,像被寒风刮过的树皮,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剂子身上——大概是看出他眼神里的急切,与其他使者的惧意不同。
剂子上前一步,故意把怀里的粮道图往外挪了挪,露出一角竹简:“李将军,我没有献降信物,却有能救邯郸的东西。”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秦军粮道图,能帮你们劫到粮。我不求别的,只求将军放城里的流民出城——他们都是无辜百姓,不该活活饿死在城里。”
李牧的眼神瞬间亮了,像快灭的炭盆里蹦出火星。他挥了挥手,让士兵把队伍带到旁边的草棚里。棚子是用树枝和破布搭的,里面的炭盆快灭了,冷得人牙齿打颤。李牧让人添了些炭,才开口:“你真有秦军粮道图?别是拿假图骗我,想混进城里探消息。”
剂子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粮道图,在案上展开。竹简上的墨迹还很清晰,用朱砂标红的“滏阳河粮道”格外显眼。“将军看,这处粮道是秦军的命脉,每天丑时换防,换防的士兵要交接名册,至少要半个时辰。我们趁这个间隙劫粮,定能成功。”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这里有片芦苇荡,我们可以藏在里面,等秦军走了再动手。”
李牧盯着粮道图看了许久,指腹反复摩挲着竹简上的纹路,念里满是挣扎:“我信你一次!若你能帮我们劫到粮,别说放流民出城,我还能给你写封推荐信,让你去咸阳见秦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秦军早就想找懂粮道的人,你懂粮又懂法,去了定能被重用。现在天下快统一了,跟着秦王,总比在乱世里飘着强。”
剂子心里一动,读心术触到李牧的真心——这位守将是真的想救邯郸,也想给他一条出路。他点了点头:“将军放心,我定能帮你们劫到粮。”
当晚丑时,天寒得能冻掉耳朵。剂子带着李牧派来的五十名赵军精锐,借着夜色摸到滏阳河粮道。河面上结了薄冰,芦苇荡里的雪没到脚踝,走一步都咯吱响。远远望去,秦军的岗哨果然在换防,两个士兵正靠着树干闲聊,火把的光在黑夜里晃悠,没半点警惕。
“就是现在!”剂子低喝一声,赵军精锐像猛虎般冲了上去。没等秦军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按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粮窖的门是用两根粗木杠闩的,四个壮汉合力才撞开,“吱呀”一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窖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半窖的粟米堆得像小山,还有几袋胡饼堆在角落,饼里加了芝麻,还带着点油香,是秦军的军粮。“快装粮!”剂子指挥着士兵用布包运粮,自己则守在粮窖门口放哨。他摸出怀里的袁大头,借着月光看了看,印记微微发热,像是在为这场劫粮的成功庆贺。
突然,远处传来秦军的马蹄声,是巡逻队!剂子心里一紧,赶紧让士兵把粮运进芦苇荡,自己则留在后面,用干草盖住粮窖门,又把秦军的岗哨服脱下来挂在树上,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巡逻队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躲在芦苇丛里,雪粒子落在脖子里,冷得人直打颤。好在巡逻队只是扫了眼岗哨,没发现异常,很快就走了。
“安全了!”剂子喊了一声,士兵们赶紧把粮扛出来,往邯郸城赶。路上,一个年轻的士兵递来块胡饼:“先生,你快吃点,这饼比我们的粗饼好吃多了。”剂子接过饼,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暖得从舌尖甜到心口。他想起在蓟城,荆轲也是这样,总把好吃的先给他,眼眶突然有点热。
回到邯郸城时,天快亮了。流民们早就等在城门内,见士兵扛着粮回来,瞬间围了上来,有的哭,有的笑,老人们还跪下来磕头:“多谢使者大人,多谢将军!俺们有救了!”李牧让人把粟米倒进大陶鼎里,添了些野菜,煮成稀粥,又把胡饼掰成小块,分给老人和孩子。
剂子蹲在鼎边,帮着盛粥。一个小女孩捧着陶碗,小口小口喝着粥,喝完还舔了舔碗沿,眼里满是满足:“先生,这粥真好喝,俺好久没喝过热粥了。”剂子摸了摸她的头,想起在长平救过的赵虎弟弟,心里暖得很。
“使者大人,俺跟你说个事。”一个流民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俺昨天听秦军士兵闲聊,说……说燕国的荆轲先生在咸阳刺秦失败了,被秦王车裂了,连那个跟他一起去的少年也没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