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聚宝喜形于色,袖口险些带翻茶盏,“仁叔说那天铁成了!”
寒北辰抬手止住他未尽之言,玄色广袖垂落,金线暗纹在暮光里流转如波。窗外灯笼摇曳,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眸色深不可测。
聚宝会意,将密信揉作一团投入茶盏。墨迹遇水即融,顷刻化作淡烟消散。他又取过另一竹筒,展开信笺,念道:“九月初七将至,长命灯需添足灯油,勿念,纪侯方。”
他抬眼看向寒北辰,唇角微扬:“这是纪医师给洛姑娘的回信,待会儿我送过去。”
寒北辰未应,只掀帘望了一眼街景,对陆达道:“停。”
马车倏然止住。聚宝与陆达面面相觑,却见自家少主已拂袖下车,径直踏入街边一间商肆。再出来时,手中竟多了一盏花灯。
二人惊诧更甚。他们何曾见过少主对这等玩物上心?
寒北辰回到车内,将花灯置于案上,指尖轻抚灯罩。透过这莹莹灯火,眸色渐柔。
聚宝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屏住了。自家主子这般神情……莫不是中了邪?
长街另一端,洛瑶光的绣履碾着枯叶匆匆行过,耳畔只余自己急促的喘息。腰间短刃贴肤处已沁出冷汗,虽未见尾随的灰影,但那股阴冷的窥视感却如影随形。
拐过最后一个青石巷角,忘尘客栈的绛纱灯笼在晚风中轻晃。
那抹暖色尚未抚平心绪,忽见熟悉的玄漆马车静静停驻——锦帷掀起时,那人一袭墨色云纹锦袍踏镫而下,手中提着的灯流转生辉。
洛瑶光喉间蓦地发涩。恍若墨山深渊之中被他带着温度的手臂揽入怀中的那刻。那时坠落的恐惧,被他有力的臂弯尽数化去,此刻胸腔里怦然作响的心跳,竟比悬空那刻更为剧烈。
“寒……”
呼唤未出口,忽闻马蹄急响。一辆青篷马车自斜里冲出,惊得她踉跄后退,绣鞋碾碎满地枯黄。
垂纱飞扬间,后颈忽地一凉!
“唔!”
被一方浸了迷药的湿帕死死覆住口鼻,甜腻异香直窜肺腑。
帷帽坠地时青丝散落,恍惚见那青篷马车帘幔忽掀,车内探出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臂,接应着身后那人竟将她拦腰掳入车内。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车帘缝隙外寒北辰回首的侧脸,以及忘尘客栈檐角那盏被夜风吹得打转的灯笼。
“驾!”
鞭梢脆响划破暮色,青篷马车碾过地上的轻纱帷帽,转眼消失在长街尽头……
“公子!”聚宝跌跌撞撞闯进寒北辰的厢房,“洛姑娘午时前出的门,眼下戌时三刻了……”
茶盏“当啷”翻倒,寒北辰霍然起身。近日接连的女子失踪案,他不敢再想……
花灯在案上晃出碎光,寒北辰指节捏得发白,“速派人出去找!”
子时的更鼓敲响,巷角青石板上那顶珍珠帷帽浸在泠泠月色里。
寒北辰玄色大氅翻卷如墨云,勒马急停。但见月华之下,十八颗东海珍珠缀成的璎珞流苏正幽幽泛光——这正是他几日前亲自系在赠她的那顶帷帽之上的……
“瑶光?!”
夜风卷起素纱,他拾起帷帽的指尖突然一颤。借着微光,月白轻纱上一抹樱红灼人眼目——那是唇脂晕开的痕迹,分明是五指捂嘴挣扎时蹭上的!
“速召集所有暗桩。”寒北辰攥紧珍珠流苏,玉珠深硌掌心。
更鼓又敲过三更,西州王城的喧嚣早已褪去,长街上只余几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曳。
忘尘客栈门前那对绛纱灯笼却亮得格外扎眼,朱漆大门洞开,似在无声招揽着迟归的旅人。
前厅里,本该伏案打盹的守夜小厮此刻却绷直了脊背,一双眼睛紧盯着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柜台,像是在等什么人。
穿过曲折的回廊,客栈中院一片静谧,各间客房皆熄了灯,唯有檐角铜铃偶尔被夜风拂动,发出细碎的清响,应和着不知哪间屋里传来的鼾声。
顾三娘一身夜行衣,步履无声地穿过层层院落。她手中紧握几卷密函,袖口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待行至最后一进院子,眼前赫然立着一道丈余高的石墙,沿着后墙拔地而起,将里外隔成两重天地。
顾三娘闪身钻进西侧耳房,其间堆放蓑衣斗笠各种杂物,霉味混着陈年樟脑气扑面而来。
她打开墙角放着的一个樟木箱,随着箱底压着的书匣“咔嗒”一响,沿墙立着的那堆满破瓮的榆木柜竟自动挪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黑黢黢的甬道,穿过甬道,眼前骤然开阔。
谁能想到高墙之后竟别有洞天?
月光泼洒下来,照见三进三出的青瓦院落,飞檐翘角隐在夜色里,分明是座藏在客栈背后的隐秘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