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轻侍卫端着漆木食案进来,面上冷肃,放下碗碟便要转身离去。
“这位小哥,”洛瑶光嗓音温软,却带着几分虚弱,“我这般被缚着,如何用膳?”
那侍卫脚步一顿,回头打量她片刻,终究上前解开了她腕间和脚上的麻绳。
洛瑶光轻轻活动手腕,雪肤上赫然几道淤紫勒痕。她扶着床沿缓缓起身,朝那侍卫福了一礼:“多谢。”
年轻侍卫显然一怔。这些日子被送进来的女子,不是哭闹便是求饶,何曾有人向他道过谢?
他沉默片刻,硬声道:“姑娘既知处境,便莫要白费心思。这院子内外皆有人把守,逃不掉的。”语气虽冷,却比方才软了几分。
洛瑶光步履微跛地挪到案几前,轻声道:“我自是惜命之人。虽不知为何将我绑来,但只要保得性命,自当安分守己。”说罢,执起玉箸,小口用起清粥。
那侍卫见她举止从容,用膳时连碗筷都不曾碰出声响,眉头不由蹙得更紧。
待她用完一碗薏米粥并两枚银丝卷,他收了食案退出,临走时却忍不住回头又望了她一眼。
门扉合上的刹那,洛瑶光眸中温顺之色尽褪。她指尖轻抚过腕间伤痕,目光落在那扇雕花窗棂上——方才那侍卫腰间,挂着的铜牌上分明刻着三足金乌的徽记。
约莫一刻钟后,雕花木门再次被推开。
晨光斜照,一道天青色身影款款而入。来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轻纱襦裙,臂挽素白披帛,怀中抱着一张桐木古琴。
她步履轻盈似踏云,却在踏入屋内时,袖口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洛瑶光抬眸望去,见来人眉目如画,左眼下的一颗美人痣更是平添了几分艳丽。
女子将古琴置于案上,在洛瑶光的对面站定,盯着洛瑶光的脸又看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姑娘只需学会这支曲子,我便可交差。“她声音清冷,指尖划过琴弦。
洛瑶光注意到她葱白的指尖上有几道细小的茧痕,显是常年抚琴所致。她虽言语时语气疏离,但眸中并无狠厉之色,反倒藏着几分隐忍。
女子落座调弦,素手轻拨,一缕清音自指间流淌而出。
伴着琴声,她朱唇微启,歌声婉转:
“月华漫浸芙蓉影,
罗衫犹带夜露轻。
朱弦声断离人远,
独对菱花数晓星。
红尘纷扰皆如梦,
一曲清歌伴月明。
梦醒时分人已去,
空留绕梁音……”
这曲子带着地道的西州腔韵,洛瑶光只觉宛如天籁。
她凑近女子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试探着问道:“姑娘是西州人?”
琴音微滞,窗外守卫的身影在纸窗上投下暗影。
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洛瑶光一眼,指尖在第七弦上不着痕迹地重按三分,但琴音并未停下。
洛瑶光心领神会,马上佯装学曲,道:“这曲有点难,麻烦姑娘弹慢一些。”
纸窗的暗影又停留了片刻后才离去,那女子小声道:“这些人手段残忍,万不可硬来。”
洛瑶光道:“姑娘可也是被劫来的吗?”
那女子手中抚琴不停,并未回答洛瑶光的问话,而是低声言道:“你这般相貌,学会此曲,定可保命。旁的……莫要多问。”
洛瑶光见她不愿回答,便也不再追问,转而低声道:“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摇头,道:“林婉儿,唤我婉儿便是。”
“林婉儿……”这名字在唇齿间轻轻一绕,洛瑶光忽觉耳熟。她眉心微蹙,记忆如涟漪般漾开。
忽而想起初到西州,在忘尘客栈一楼大堂用膳时,邻座几个锦衣公子推杯换盏间,曾提起过这个名字。
“琴瑟苑那位林姑娘,当真是个妙人儿……”紫衣公子醉眼朦胧,指尖蘸了酒水在案上勾画,“那曲《红尘梦》唱得……”他忽而压低声音,“像夜里有人用羽毛挠你的心尖……”醉醺醺的声音夹杂着筷箸轻击瓷盘的脆响,陶醉地哼唱着曲调。
对面蓝衫男子举杯轻笑:“如今王城谁人不知林婉儿?每日酉时三刻登台,只唱一曲。偏生那些达官显贵就吃这套,琴瑟苑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他忽然敛了笑意,“可就在众人痴迷之际,偏生这林婉儿却突然销声匿迹了。有人说跟着中州来的绸缎商跑了,又传是被哪位大人看上金屋藏娇了……”
那紫衣公子拍案惋惜道:“那些都还好,最怕……,最怕是同那些女子一样,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唉,可惜啊可惜,这绕梁之音不知可还能听到……”
洛瑶光本只是专心用膳,那些醉语闲言原如过耳清风,却在“女子失踪”四字入耳时,多留了几分心思,将那些零碎言语尽听耳中。
谁曾想,不过几日光景,自己竟也与那传闻中的林婉儿一般,一起成了这扑朔迷离的案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