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餐皆按时送入，门外护卫森严，洛瑶光被囚禁在这间厢房中已整整三日。

每日辰时三刻，林婉儿必至。她教得极是细致，从唱腔的抑扬顿挫到琵琶的轮指揉弦。待授课毕，她便起身离去，只余洛瑶光一人独自练习，一遍又一遍地拨弄琴弦，直至暮色沉沉。

洛瑶光已将那曲《红尘梦》练得愈发纯熟。

第四日，她拨完最后一个泛音，林婉儿忽而低叹一声，道：“瑶光姑娘这般悟性，若人人都似你，我何须久困于此？”

洛瑶光眸光轻转，指尖复又抚过琵琶弦，琵琶弦音流出间，她低声道：“婉儿姑娘可曾想过，若此间女子皆习得此曲，你于他们……可还有价值？届时，他们真会放你离去？”

林婉儿指尖蓦地一颤，指下的琵琶弦铮然轻响，她面色微白，唇瓣紧抿，半晌不语。

瑶光凝视着她，缓缓倾身，嗓音压得极低：“我们得想法子逃出去。”

“逃？”林婉儿摇头，眼中惧意浮动，“先前有人试过，可她们全都被……”话音戛然而止，似是不敢再言。

洛瑶光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他们劫掠女子囚禁，教习歌舞，所图为何，你我心知肚明。可若坐以待毙，终究难逃一死。不如搏一线生机。”

林婉儿抬眸看她，眼中挣扎之色渐浓。

瑶光继续道：“我有一计，虽未必能立时脱身，但至少能拖延时日，伺机而动。”

林婉儿沉默良久，终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瑶光见状，轻声问道：“你教导的女子中，可有一位望火楼的姑娘舞妙音？”

林婉儿眸光一闪，轻轻颔首。

“若有机会，可否替我传话给她？”瑶光指尖在案上轻划几笔，似在写字，“若她愿信我，我们三人联手，胜算便多一分。”

林婉儿凝视她片刻，终于颔首：“明日……我试试。”

晨光熹微，琵琶声断断续续地流淌在静谧的厢房里。

忽而一束晨光穿透薄云，斜斜地洒落在窗纸上，映出两道绰约身影。

只见那剪影时而俯首调弦，时而抬腕轻拨，纤纤十指在光影交错间翩跹如蝶。偶有错音，便见其中一人影微微倾身，似在耳语指点，另一人则频频颔首……

这几日，寒北辰奔波各地，与聚宝乔装改扮，借着西州暗桩的引路，以府衙查案为名，走访了十几起报官女子的人家。

每到一处，寒北辰都细细询问失踪细节，聚宝则执笔描摹，将那些失踪女子的容貌尽数绘于纸上。

静室之内，绢纸轻悬，十余幅仕女图徐徐展开。

寒北辰负手立于画前，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幅画像——或温婉，或灵动，或娴静，各具风姿。

聚宝凑近细观，忍不住低声道：“主子，这些女子各有千秋，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寒北辰眉峰微蹙，指尖轻点画中人的眉眼：“你看这柳叶眉、杏核眼，虽妆饰各异，神韵却似出一辙。”

聚宝闻言忙取来几幅比对，果然发觉画中女子五官比例惊人相似——皆是远山眉配秋水目，琼鼻樱唇，连下巴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聚宝拍案而起，墨汁溅落案几：“本以为这几日，画了太多的画像，我眼花了。您也看出，这些女子的眉眼口鼻，竟真有相似！”

寒北辰眸色骤冷，指节叩在画上铮然作响：“将这些特征单独描摹出来。”

烛芯爆出朵灯花，映得聚宝额前沁汗。窗外启明星升起时，他已将众女的神韵拆解成零散的画片，十数张局部图已铺满案几——远山眉、含情目、琼鼻樱唇，在宣纸上罗列如谜题。

寒北辰铺开生宣，狼毫蘸得墨饱。笔走龙蛇间，那些支离的美人骨相渐渐拼合成完整容颜。

画中女子眼波流转处，竟似有十数道影子重叠摇曳。

朱砂点唇的刹那，寒北辰手腕猛地一颤。墨滴晕染开去，如心头洇开的血痕。

聚宝凑近细看，忽地倒抽冷气——画中人杏眼桃腮，分明是洛瑶光的骨相，眼尾却缀着颗朱砂痣，灼灼如焰，挑起三分冶艳。

“这……”聚宝喉头滚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纸边缘，“虽与洛姑娘相似，可这通身气派，少了些清冷，多了些……张狂恣意。”

与洛瑶光七分相似的面容，却透着摄人心魄的张狂艳色。“啪”的一声，笔杆在寒北辰指间断成两截。

聚宝似乎被寒北辰周身散发的寒意慑住，忙端起茶盏敬上，强笑道：“主子且宽心，世间美人多有相似之处。这画像上的容颜，许是巧合……”

话音未落，寒北辰已“唰”地卷起画轴，玄色衣袖带起一阵冷风：“去密室。”三字如冰，掷地有声。

聚宝心头突地一跳，茶盏中未饮的茶水晃出几滴，在案几上溅开点点水痕。他顾不得擦拭，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寒北辰的背影在长廊中疾行如风，聚宝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这座背靠忘尘客栈的宅邸，原是一位盐商的别院，顾三娘相中的正是它巧妙隐于闹市之中的位置与其中精巧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