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与寒北辰被人引至后山一处幽谷,谷口矗立一块青苔斑驳的石碑,上书“静心潭”三字。
潭水幽深如墨,倒映着天边疏星冷月,水面无波,静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
岸边一座精巧水榭,四角悬着绛纱宫灯,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得亭内人影绰绰,幽冥鬼手与笑面狐早已端坐其中。
笑面狐见二人到来,下颌略抬,示意千面落座于幽冥鬼手身侧。寒北辰则静立千面身后,眸色深沉如潭,倒映着灯影明灭,晦暗难辨。
潭心一座圆台,两座曲桥如月牙般卧波,连接岸边幽径。
银月高悬,清辉倾泻,将整座深潭镀上一层泠泠寒色。水榭中望去,那圆台随波光隐现,宛如浮于深潭之上。
笑面狐广袖一振,三记击掌惊碎夜色。
但见一女子被两名灰衣青年带入潭心圆台。
女子云鬟雾鬓,鲛绡裁就的广袖随风舒卷,怀中瑶琴丝弦微颤。
待至圆台中央,她怯怯望向水榭。夜风拂过她发间累丝银簪,素纱半掩的容颜唯余一双秋水明眸,似含烟笼雾。
寒北辰眸光骤冷。
半掩的容颜虽有神似,但这绝非洛瑶光。
“奏来。”笑面狐将幽冥鬼手面前的青瓷酒盏斟满。
一缕幽弦颤音荡开,恰似秋夜露滴残荷。
女子檀口轻启,一缕清音颤颤而起:
“月华漫浸芙蓉影,
罗衫犹带夜露轻。
朱弦声断离人远,
独对菱花数晓星。
红尘纷扰皆如梦,
一曲清歌伴月明。
梦醒时分人已去,
空留绕梁音……
红颜如水映花影,
轻风拂面心自宁。
花开花落又一春,
岁月匆匆不留痕。
谁与女儿长相守,
共赏天边那抹星。
愿君怜惜眼前人,
莫待空余恨……”
女子歌声虽带着几分颤意,却似三月新雪初融,清泠泠地淌过青石,在这夜色中格外空灵动人。
笑面狐眼角堆起细纹,躬身谄笑道:“护法,您看这女子可堪入教主的眼?”
幽冥鬼手执杯未饮,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他眉间蹙起一道浅痕,目光如霜扫过潭心圆台,那眼神分明透着七分不悦。
笑面狐脊背一僵,慌忙直起身子,脸上堆出十二分殷勤:“护法,后头还备着几个更好的……”话音未落便急急击掌,廊下立刻闪出几名灰衣仆从。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那唱曲女子哭求着,被灰衣仆从架起时,鲛绡广袖勾住桥栏,发出“刺啦”一声裂帛响,素白的罗袜在青玉台上拖出凌乱痕迹。
紧接着,一名身着藕荷色冰绡舞衣的女子被带上圆台。薄如蝉翼的轻纱透出肌肤莹润,衣袂间银线绣的蝶纹栩栩如生。腰间胭脂色丝绦随步摇曳,恍若流霞绕身。
女子也以轻纱覆面,在圆台中勉强起舞。本该轻盈如燕的舞步,却因惊惧而步履凝滞,显得僵硬生涩,生生折了七分灵动。
寒北辰眸光微动,这女子的身段轮廓,也与洛瑶光有三四分相似。
“砰”的一声,幽冥鬼手将青瓷酒盏重重砸在案上,酒液溅出猩红痕迹。他声音阴冷:“笑面狐,用这些庸脂俗粉来搪塞,你当教主是好糊弄的?”
笑面狐额角顿时沁出冷汗,腰弯得更低:“护法明鉴!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待那美人皮完工,定能以假乱真……”话未说完,只听“咔嚓”脆响,幽冥鬼手已捏碎手中酒盏。
瓷片纷落如雪,映着他森冷的笑意:“以假乱真?若出了纰漏,你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
“护法教训的是。”笑面狐谄笑着擦汗,“以假乱真确属下策。属下已寻得一个七分相似的活人,只是……神韵还差些火候,需再调教几日。”
幽冥鬼手冷声道:“教主三日后便到,若届时还不行……”他指尖轻敲案几,“就制成美人俑,献给教主罢。”
话音方落,亭外潭水忽地一颤,涟漪层层荡开,惊散了水面倒映的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