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十帝殿禅院的高墙之上，两道黑影如夜枭般掠过，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跃出寺院，消失在幽暗的山林之中。

西山坐落于西州王城之西，而西禅寺则依北麓而建，殿宇错落，隐于苍翠之间。

自山门而入，中轴线上大雄宝殿巍然耸立，其后更有天王殿、卧佛殿等十余座禅院星罗棋布，山径蜿蜒相连，占地千亩，气势恢宏。

然而，若想在这广袤的寺院和茫茫山林之中寻找一个被刻意藏匿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寒北辰与千面皆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覆面，身形如魅，在山林间穿行，逐一排查可疑之处。

前方又现一座禅院，千面正欲提气跃上院墙，却被寒北辰一把按住肩头。

“少主，不进去查探？”千面低声问道。

寒北辰眸光微沉，声音低而冷：“西禅寺占地千亩，单凭你我二人之力，若要一一搜寻，恐怕徒耗时间。”他顿了顿，“可还记得鬼面蛇所言？”

千面略一思索，恍然道：“少主的意思是……直接找那座隐秘禅院？”

寒北辰低声道：“笑面狐今日所言，那与画像极为相似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洛姑娘。”他指尖摩挲着腰间香囊上细密的缠枝纹，声音冷峻如霜，“迟则生变，需尽快寻到她。”

千面拧眉道：“可鬼面蛇那厮被黑布蒙眼带入山中，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沿水。”寒北辰截断话语，足尖已点过丛生荆棘。衣袂翻飞间，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掠过树梢。

千面会意。这莽莽山林若要隐居，必得依水而建。

二人沿着潺潺涧水溯流而上，寒北辰身形如孤鸿踏雪，千面则似影随形，两道黑影掠过铺满月华的山径，朝着后山深处掠去。

鬼面蛇曾说，当初被蒙着眼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那禅院。如今他们才行了一个时辰，寒北辰却忽然驻足。

千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西南处树影婆娑，隐约有不同于涧水的泠泠之音。

寒北辰广袖一振，腾身跃上老松枝头。松针簌簌间，他已翩然落下：“西南三里。”

又行一炷香，涧水渐阔，在石缝间撞出珠玉般的脆响。

拨开最后一簇荆棘，眼前忽现一座青石小桥，苔痕斑驳的桥身上“念月”二字已模糊难辨，对岸灰墙黛瓦的禅院静静伫立在月色中。

那禅院飞檐如鹤翼舒展，檐上的青瓦泛着冷光，前临千仞绝壁，仿佛悬在天地之间。

“少主！”千面压低声线，眼底难掩激越之色。

寒北辰眸光微敛，眼底如凝寒潭，沉冷扫过禅院周遭地势，低声道：“分头行事。你自此处潜入，若有异动，以暗哨为号。”

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掠出，玄色衣袂翻飞，转瞬隐入禅院后方的夜色之中。

千面纵身一跃，足尖轻点侧墙，借月色俯瞰院内。见四下无人值守，他身形如燕，悄然落地，无声无息地朝最近的禅房潜去。

寒北辰沿青砖高墙疾行，忽而提气一跃，转瞬已立于屋脊之上。

他足尖轻点瓦片，如夜猫般无声游走于檐间。忽见一处檐下透出微弱烛光，他眸光一凝，屏息静气，指尖轻挑，掀起一片青瓦。

屋内烛火摇曳，桌案上散落着笔墨颜料与雕刻工具，木屑微尘浮于光影之间。

不远处立着一尊等人高的木雕，窈窕身形宛然，竟是一位妙龄女子。那木雕已近完工，衣袂翩跹处刀工细腻，流云广袖似能随风而动，栩栩如生。

寒北辰身形如鬼魅般移至另一侧屋檐，借着摇曳烛光，他瞥见墙角蜷着两个戴镣男子，正昏昏欲睡。

当目光触及木雕素净的面容时，他心头猛然一窒。那未施粉黛的容颜，竟与洛瑶光如出一辙。

寒北辰将瓦片无声归位，身形轻掠至窗前。指尖微挑窗纸，凝神细察片刻，确认屋内除那两名工匠外再无旁人，当即一个鹞子翻身落入室内。

他步履无声地逼近熟睡之人，软剑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寒芒。

当寒北辰手中的剑锋贴上那青年咽喉时，对方猛然惊醒，慌乱中扯动身旁同伴衣袖。二人惊恐地望着眼前蒙面人，浑身战栗。

“噤声。”寒北辰嗓音低沉似冰，“我只问这木雕是何人。”

两个工匠瑟缩着对视，那年长者喉结滚动，终是年轻些的颤声答道：“回、回大侠的话……小的们也不知道，我们只是按画雕制……”他抖着手指向角落的屏风，“那画……就在屏风后……”

寒北辰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冷风。他停在屏风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屏风的雕花边框，缓缓转动。当画中人的容颜映入眼帘时，他瞳孔骤然紧缩。

画中女子身披鹅黄碧霞罗裙，金线绣着的凤凰振翅欲飞。裙裾逶迤如流水，翠烟纱随风轻扬。玉指挽着罗纱披帛，云鬓间一支鎏金玉凤钗流光溢彩。远山眉间英气逼人，杏眸流转似含星辰。左眼角一点朱砂痣艳若泣血，衬得玉面愈发娇艳。

寒北辰的指尖悬在画前寸许，竟不敢真正触碰。画中女子的华贵风姿，与心中那个总爱素衣的姑娘重叠又分离。

——像她，却又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