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光的笑是清浅的,像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雪,带着几分出尘的疏离。而画中女子虽容貌身段与她一般无二,眉梢眼角却多了三分雍容贵气,少了几分山间烟雨的清韵。
寒北辰指节泛白,“可曾见过画中真人?”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
年轻工匠吓得连连摆手。
年长者猛地扯住同伴衣袖,压低声音道:“大侠明鉴,我们都是本分匠人。上月王城有人重金招募木工,谁知竟被绑来此地。”他看着脚上的铁镣,声音更轻:“老朽雕龙画凤了一辈子,雕制人像……”他偷瞄画像,“尚是首次,那些守卫说,这是要给已故之人塑像……”
“已故之人塑像?”寒北辰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腰间香囊。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鹧鸪啼鸣,两短一长。
寒北辰目光蓦地一凛,沉声道:“若想保全性命,就装作未曾见过我,一切继续按照他们的要求行事。”他推开窗户,玄色衣袖随风翻卷飘动,又补充道:“记住,起火之际,便是逃生之机。”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墨色流云般掠出窗外,月色下但见玄衣翻飞,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飞檐之间。
两个工匠呆坐原地,麻木的眼中泛起久违的微光。
千面隐在正殿檐角的阴影里,衣袂与夜色融为一体。见寒北辰踏月而来,他急忙迎上,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惊疑:“少主,这殿中……”他声音发紧,“果真如鬼面蛇所言,透着古怪……”
寒北辰眉间凝霜:“说清楚。”
“这殿中供奉的……”千面喉头滚动,低声道,“全是与洛姑娘一模一样的神像。”月光掠过他惊惶的眉眼。
寒北辰眸色陡然一沉,袖中五指倏然收拢,“带路。”
千面不敢迟疑,引着寒北辰绕过回廊。他方才已将各处偏殿尽数探查,那些殿中供奉的不过是寻常神佛,唯独这正殿……方才他掀开窗棂时,饶是见惯风浪,也不由惊得倒退三步。
二人悄然掠入殿中。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就一幅斑驳的锦绣。
殿中央圆形神台之上,十七尊雕像静静伫立,宛若真人。
寒北辰凝神细观,只见这些塑像姿态万千:一尊身着轻纱,执团扇半掩面,衣袂飘飘似要羽化登仙;一尊披着云锦宫装,手捧书卷,眉目间尽是书卷清气;更有巧笑嫣然者,罗裙轻摆,恍若邻家少女。每尊雕像眼角那颗朱砂痣,皆被精心点缀成不同花钿——或寒梅傲雪,或清莲出水,或金凤展翅。
寒北辰指尖轻颤,抚过一尊雕像的广袖,那袖口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眼前,那眉如远山,分明是洛瑶光;那唇畔浅笑,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惊。
“这……,不是她!”他声音暗哑,喉间似有千钧之重。
为何这西禅寺中会供奉着与洛瑶光如此相似的神像?那位行踪诡秘的毕月教主,与这女子又有着怎样的羁绊与纠葛?
寒北辰指尖还停留在雕像的广袖上,忽闻殿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千面耳尖微动,戒备道:“有人!”
二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掠起。
寒北辰玄色衣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影,如夜枭般无声落在殿内的梁柱之后。千面则如灵猫般蜷身藏入供案之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声响。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僧人提着灯笼缓步而入,昏黄的灯光在殿内投下摇晃的影子。
老僧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嗽几声,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那老僧人举着灯笼在殿内转了一圈,浑浊的目光从一尊尊雕像上扫过。
寒北辰贴在梁柱后,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灯笼的光晕恰好照到寒北辰藏身的梁柱,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老者忽然停下脚步,狐疑地望向梁柱方向。
千面在供案下看得真切,手指悄悄按上了腰间的暗器。
寒北辰在暗处微微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就在灯笼即将照到寒北辰藏身的梁柱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阿弥陀佛!”老者转身朝殿外走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千面刚要松口气,却被寒北辰一个眼神制止。果然,片刻后那老者又折返回来,在门口张望了片刻,这才真正离去。
“好险。”千面压低声音。
寒北辰从梁柱后转出,目光沉沉地望着殿门方向:“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身又看了眼那些雕像,低声道:“先回十帝殿。”
二人身形一闪,如两道轻烟般从侧窗掠出,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殿内十七尊神像在月光下静静伫立,眼角的花钿泛着幽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