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的酒精作坊开张一个月后,柳家洼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白花花的银子。每天清晨,县城药铺的伙计赶着驴车来拉酒精,一罐一罐地搬上车,留下一串串铜钱。铜钱在布袋里哗啦啦地响,听得村里人眼睛发直。石灰窑的石灰被砖瓦窑和盖房的人抢购一空,肥皂供不应求,连榨油坊的花生油都成了抢手货。
林曦手里的银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二月底,她已经有了一百二十两的积蓄。
钱多了,麻烦也来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孙大财——孙家老爷,柳家洼周边最大的地主,名下良田千亩,佃户上百。林曦租的那七十五亩荒地,原本就是孙家的产业。
孙大财今年五十六岁,白白胖胖,常年穿着一件酱色的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对文玩核桃。他年轻时读过几年书,没考上功名,便回家经营田产。这些年靠着收租、放贷、囤积居奇,攒下了万贯家财。村里人背地里叫他“孙扒皮”,当面却没人敢吭声。
他原本没把林曦放在眼里。一个外乡来的女子,租几亩荒地,能翻出什么浪花?可当他听说林曦的作坊一天能赚几两银子时,他的眼睛红了。
一天,孙大财把吴管家叫到书房。
吴管家是孙家的老仆,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一双三角眼里总是闪着狡黠的光。他在孙家干了二十年,从跑腿的小厮做到管家,靠的就是对孙大财的忠心和对佃户的心狠手辣。村里人见了他,没有不绕道走的。
“老吴,柳家洼那个女郎中,你听说过吧?”孙大财靠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转着核桃。核桃在掌心摩擦,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听说过。姓林,叫林曦。租了咱们村东那片荒地,开了个作坊,做酒精、肥皂,听说赚了不少。”吴管家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孙大财冷哼一声,手里的核桃停了:“赚了不少?我听说她一天能赚三四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一百两。一年就是一千多两。咱们孙家一年的地租收入才多少?不到五百两。她一个外乡女子,凭什么在咱们的地盘上赚这么多?”
吴管家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孙大财的意思。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老爷的意思是……”
“那块地是孙家的。她在孙家的地上开作坊,赚了钱,总得给孙家分一份吧?”孙大财放下核桃,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你去跟她说,要么作坊交出来,要么每年交五百两银子的租金。二选一。”
吴管家吃了一惊,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五百两?那比孙家一年的地租收入还多。他小心翼翼地说:“老爷,五百两是不是太多了?她那个作坊虽然赚钱,但一年也未必能赚五百两。万一她不肯……”
“不肯?”孙大财冷笑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不肯就让她滚。地是孙家的,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她不走,就让县衙的人来赶。”
吴管家点了点头,腰弯得更深了:“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吴管家来到柳家洼时,林曦正在酒精棚里指导工人蒸酒。
酒精棚是用木头和茅草搭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几口铜锅一字排开,锅下的火烧得正旺,蒸汽从竹管里冒出来,凝结成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陶罐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呛得人直咳嗽。
吴管家站在棚外,捂着鼻子,皱着眉头。他不太习惯这种气味,觉得头晕。
“林姑娘,孙老爷让小的来传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林曦擦了擦手,从棚子里走出来。她的手上沾着水,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被碱液灼伤的手臂。她看了吴管家一眼,面色平静。
“吴管家请讲。”
“孙老爷说了,村东那片地是孙家的祖产。你在上面开作坊,占用了孙家的地,得给个说法。”吴管家皮笑肉不笑,嘴角往上扯了扯,“要么,你把作坊交给孙家经营,孙家每月给你十两银子的工钱。要么,你每年交五百两银子的租金。二选一。”
林曦的心沉了下去。她早就料到孙家会来敲竹杠,但没想到胃口这么大。每月十两工钱?她一个月的利润就不止一百两。五百两租金?那是要她的命。
“吴管家,那块地是我租的,租契上写的是三年。我在租地上开作坊,合情合理。五百两银子,我拿不出来。”
吴管家摇了摇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林姑娘,租契上写的是种地,不是开作坊。作坊占的地,不在租契范围内。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县衙告。但孙老爷说了,他不想把事情闹大,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小的再来。”
他说完,也不等林曦回答,转身就走。袍子的下摆甩出一道弧线,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笃定了林曦无路可走。
吴管家走后,林曦立刻召集所有人到议事堂开会。
议事堂就是刘大夫家的堂屋,不大,挤一挤能坐十来个人。刘大夫、赵大锤、陈明远、王铁柱,加上几个护村队的骨干,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靠在门框上。油灯点了两盏,橘黄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林曦把事情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五百两?他们怎么不去抢!”赵大锤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出来。
“孙家这是在敲诈。”陈明远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姑娘,我们不能答应。答应了这一次,下次他们会要一千两。”
王铁柱抱着腰刀,靠在墙上,声音低沉:“姑娘,孙家要是来硬的,咱们就打。怕他个鸟。”
林曦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连油灯的火苗都不跳了。
“打是要打的,但不能蛮干。”林曦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孙家有几十个家丁,还有县衙撑腰。我们现在只有三十个人,武器也不够。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从今天起,护村队每天训练两个时辰。上午练队列、格斗,下午练体能。王大哥,你来负责。赵大哥,你多打一些破阵棍和短刀,护村队每人配一棍一刀。刘大夫,你准备一些伤药,以防万一。”
众人领命。王铁柱抱了抱拳,赵大锤点了点头,刘大夫“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三天,柳家洼的护村队训练得热火朝天。
天还没亮,村口的打谷场上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林曦每天亲自带队训练。她教大家最基本的队列——立正、稍息、左转、右转、齐步走。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在战场上至关重要。
“左转——走!”林曦的口令清脆利落。
三十个人齐刷刷地转向左边,脚步落地,发出“啪”的一声。王铁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谁转错了,竹竿就点在他肩膀上。
“你!往哪儿转?眼睛看前面!”
那个被点到的汉子赶紧调整方向,额头冒出了汗。
林曦还教大家格斗技巧——如何用破阵棍刺、扫、挑、砸;如何用短刀格挡、反击;如何三五人配合围攻一人。她把动作拆解得很细,一个刺的动作就要练几十遍。
“刺——收——刺——收!”她的口令像节拍器一样准确。
三十根破阵棍同时刺出,呼呼生风。棍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
王铁柱负责体能训练——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负重行军。他当兵多年,知道体能在战场上的重要性。
“跑起来!别跟个娘们似的!”他朝队伍后面喊。
队伍从村口跑到村尾,再从村尾跑回来,一圈又一圈。有人跑不动了,弯着腰喘气,王铁柱跑过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战场上,跑不动就是死!你想死吗?”
那人咬着牙,又跑了起来。
三天后,吴管家又来了。
他这次没有去酒精棚,而是直接去了刘大夫家。他骑着一头毛驴,身后跟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到了门口,他没有下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曦。
“林姑娘,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曦站在门槛内,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吴管家,我想跟孙老爷当面谈谈。”
吴管家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傲慢变成了疑惑:“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