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府的判令下来后,孙大财在家里闷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出过书房的门。饭菜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只动了几筷子。吴管家跪在门外,不敢起来,膝盖下的青砖被汗水洇湿了一片。丫鬟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没想到,一个外乡女子,居然能把状告到登州府,居然能让知府大人出面,居然能把他的关系户周师爷搞下去。
“废物!一群废物!”孙大财在书房里暴跳如雷,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溅到墙上,留下褐色的水渍。他又抓起砚台,举到半空,停了一下,没有摔,重重地放回桌上。砚台是端砚,值好几十两银子,他舍不得。
吴管家跪在门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老爷,都是小人的错。小人不该去贿赂师爷。”
孙大财拉开门,一脚踹在吴管家的肩膀上。吴管家被踹得侧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你的错?我的错!我不该听你的话去惹那个疯女人!”孙大财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他的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跟平时那个讲究排场的孙老爷判若两人。
他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他走回书房,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十几下,停了。
“老吴,你起来。”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吴管家抬起头,膝盖已经跪麻了,扶着门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书房。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吴管家的心提了起来:“老爷,您的意思是……”
“明的不行,来暗的。”孙大财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那个林曦不是有作坊吗?不是有工人吗?你带几十个家丁,趁夜去柳家洼,把作坊砸了,把工人打跑。看她还能怎么办!”
吴管家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老爷,万一出了人命……”
“出了人命,我兜着。”孙大财咬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县太爷是我拜把兄弟,出了事,他帮我扛。再说了,一个外乡女子,死了也没人管。”
吴管家咬了咬牙:“小的这就去办。”
当天夜里,吴管家带着三十个家丁,悄悄地朝柳家洼摸去。
月亮被云遮住了,山野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村庄里偶尔透出一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三十个人没有点火把,摸着黑走,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拐上通往柳家洼的土路。路两边的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家丁们手里拿着棍棒、刀枪,有的人兴奋,有的人紧张。一个年轻的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手:“三哥,真要动手?”
“少废话,跟着走。”老手踢了他一脚。
吴管家走在最前面,脚步急促。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不停地回头看,怕被人跟踪,又怕前面有埋伏。
他们以为夜深人静,柳家洼的人都在睡觉。但他们没想到,林曦早有防备。
登州府的判令下来后,林曦就知道孙大财不会善罢甘休。她让王铁柱带着护村队日夜巡逻,还在村口、作坊周围设了暗哨。暗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从不间断。哨位选在树杈上、草垛后、屋顶上,隐蔽得很,白天都看不出来,更别说夜里了。
吴管家的队伍刚接近村口,就被暗哨发现了。
暗哨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叫二狗,是流民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他趴在村口的大槐树杈上,把身子藏在树叶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听到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竖起耳朵,数了数——至少二十个人。他摸出腰间的竹哨,含在嘴里,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像一把刀劈开了寂静。
整个柳家洼瞬间沸腾起来。
王铁柱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腰带。他嘴里含着另一只竹哨,吹了两声,三短一长——这是事先约定好的集合信号。
护村队的队员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有的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就往打谷场上跑;有的正在值夜,直接提着棍子赶过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五十个人已经在打谷场上列队完毕。他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手里握着破阵棍,月光下,棍尖闪着寒光。
林曦也赶到了。她穿着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里提着一根破阵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呼吸有点急,但眼神很稳。
“多少人?”林曦问王铁柱。
王铁柱半蹲在打谷场边的土墙后面,探出头朝村口方向张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一条缝,耳朵竖着听动静。
“三十个左右,有棍棒,有刀枪。”他压低声音,“咱们有五十个人,武器不比他们差。”
林曦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按之前练的来。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弯腰,第三排站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击。”
护村队的队员们迅速排好队形。五十根破阵棍斜指前方,像一片钢铁的荆棘。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棍棒摩擦衣料的声音。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打谷场上,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吴管家的家丁们冲进了村口,看到护村队的阵势,愣了一下。
他们以为柳家洼只有一群流民,一群饿得走不动路的叫花子。没想到流民们居然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手里还拿着武器,而且那些武器不是锄头木棍,是真正的破阵棍——一头削尖,一头包铁,在月光下反射着寒光。五十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堵墙横在路中间。
吴管家咬了咬牙。他的腿有点软,但不能退。退了,孙老爷饶不了他。
“冲!老爷说了,谁砸了作坊,赏十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胆大的家丁挥舞着棍棒,嗷嗷叫着朝护村队冲了过来。后面的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冲了上去。
林曦举起右手,月光照在她的手掌上,白得刺眼。然后猛地落下。
“第一排,刺!”
第一排的民兵同时将破阵棍向前刺出。动作整齐划一,棍尖在空气中划出十几道弧线,几乎同时扎进最前面几个家丁的身体。冲在最前面的家丁被棍尖戳中胸口,疼得嗷嗷直叫,倒退了几步,捂着胸口蹲下去。有一个被戳中面门,鼻梁断了,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第二排,刺!”
第二排的棍子从第一排的空隙中刺出。又有几个家丁被戳中大腿和腹部,惨叫着倒下。一个家丁的大腿被戳穿,血顺着裤腿往下流,他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嘴里喊着“妈呀妈呀”。
“第三排,刺!”
第三排的棍子从上方刺出,越过前两排人的肩膀,居高临下地扎向家丁们的头脸和胸口。几个家丁被戳得满脸是血,连连后退。
王铁柱在旁边大喊,嗓子都喊劈了:“不要乱!保持队形!谁退后我砍谁!”
家丁们从未见过这种打法。他们以为对付一群流民,只要一拥而上就能解决问题。没想到这些流民像一堵墙一样,棍子像刺猬一样,根本冲不进去。前排的人想退,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自己人撞自己人,乱成一锅粥。
吴管家急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冲!给我冲!谁退谁挨板子!”
几个胆大的家丁挥舞着腰刀,再次冲了上来。腰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比棍棒吓人得多。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举刀朝一个民兵砍去,那个民兵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队列出现了一个缺口。
林曦看准时机,从侧翼冲了出去。
她手中没有破阵棍,只有一根竹竿——三指粗,一人多长,是她平时训练时用的。但她身法极快,脚步像踩着风,几步就蹿到了那个举刀的家丁面前。竹竿如毒蛇吐信,精准地点在他持刀的手腕上。那家丁手一麻,腰刀脱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去捡,林曦的竹竿又戳在他的肩膀上,他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
另一个家丁挥刀朝林曦砍来。刀风呼呼,直奔她的脖子。林曦侧身一闪,刀锋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削断了几根碎发。她顺势将竹竿一甩,戳在他的膝盖弯上。那家丁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三个家丁从背后偷袭,举着棍子朝林曦的后脑砸来。王铁柱一步跨过来,用腰刀架住了他的木棍。刀棍相击,火星四溅。
“找死!”王铁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出去三步远,撞在后面的家丁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滚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