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兰的骑兵队训练了半个月,问题就来了。
马刀不够。二十把马刀,训练时砍木桩,三天就卷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像狗啃过一样。赵大锤的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炉火从早烧到晚,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村头传到村尾,还是赶不上损耗的速度。骑弓的箭簇也不够,二十个骑兵每人每天射五十支箭,一千支箭簇两天就用完了。赵大锤一个人,两只手,就算不吃不睡,也打不出这么多铁器。
林曦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赵大锤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铁块在锤下变形,火星四溅,像一朵朵金色的花在黑暗中绽放。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煤灰,汗水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每一次抡锤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喘息。
“赵大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林曦说。
赵大锤停下锤子,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袖子上全是黑灰,一擦脸更花了。
“姑娘,不是小的不卖力,实在是活太多。打一把马刀,从下料到成形,至少要两天。二十把马刀,小的一个人要打四十天。骑兵队等不了那么久。”他把锤子放在铁砧上,锤柄上沾满了汗,握上去滑溜溜的。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她需要一个铁匠铺,一个真正的铁匠铺——不是赵大锤一个人的小作坊,而是有风箱、有高炉、有多个工匠的工坊。一个能批量生产武器的地方。
“赵大哥,你认识别的铁匠吗?”
赵大锤想了想,蹲下来,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放在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水面上浮起一层油光。
“登州府有几个,但都是给兵工厂干活的,请不动。莱阳县城也有,但手艺不行。打出来的刀,砍两下就断。”他摇了摇头,把淬好的铁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那些人打出来的东西,看着像模像样,实际上钢火不行。刀刃硬,刀背也硬,一砍就崩。”
林曦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姑娘,”赵大锤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小的有个女儿,叫燕儿。她从小跟着小的打铁,手艺不比小的差。就是……是个丫头。”
林曦眼睛一亮。
“她在哪?”
“在村里,帮小的烧火。”赵大锤朝铁匠铺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又大又亮,“燕儿!出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棚子后面钻出来。
赵燕儿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抹着煤灰,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双细长的胳膊。那胳膊看起来一折就断,但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像嵌了一圈暗红色的边。
“爹,你叫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石子落在铁板上。
赵大锤指着林曦:“这是林姑娘。姑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赵燕儿抬起头,看了林曦一眼,又低下头。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脸藏在煤灰后面,但轮廓很清秀。
林曦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宝石,瞳孔深处映着炉火的影子。
“燕儿,你会打铁?”
赵燕儿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绞得指节发白。
赵大锤急了:“丫头,姑娘问你话呢!”
“会。”赵燕儿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蚊子叫,“我会打锄头、镰刀、菜刀,也会打马刀。”
林曦从地上捡起一把赵大锤刚打好的马刀,递给赵燕儿。刀身还有余温,沉甸甸的。
“你看看,这把刀有什么问题?”
赵燕儿接过刀,没有看刀刃,而是把刀背贴在脸颊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她的脸贴着冰凉的铁,睫毛微微颤动。然后她把刀举到眼前,用手指弹了弹刀身,侧耳倾听。刀身嗡嗡作响,声音从清亮渐渐变低,最后消失。
“钢火不匀。”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有了点底气,“刀刃硬,刀背软。但交界的地方太急了,砍硬物容易断。刀刃和刀背之间应该有一段过渡,从硬到软,慢慢变。不然硬的地方太脆,一用力就从交界处裂了。”
赵大锤瞪大眼睛:“丫头,你怎么知道?”
赵燕儿没有回答,又走到炉子旁边,把手伸到炉口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她的手离炉口很近,几乎要碰到火焰,但她的手很稳,没有缩回来。她闭着眼睛,像在听什么。
“爹,炉温低了。铁块没烧透,你捶的时候费劲,钢火也上不去。”她睁开眼,回头对赵大锤说,语气笃定,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倒像一个老铁匠。
赵大锤走过去,摸了摸铁块,皱起眉头:“我觉着差不多啊……”
林曦站在旁边,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个小姑娘,用手感判断钢火,用手心感知炉温——这是天生的直觉,是无数铁匠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练出来的本事。有些人打了一辈子铁,靠的是蛮力和经验;有些人天生就懂铁,像鱼懂水,鸟懂风。赵燕儿就是后者。
“燕儿,”林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声音还是有一丝颤抖,“你跟谁学的这些?”
赵燕儿低下头,声音又小了:“没人教。我从小在铁匠铺长大,看多了,就学会了。”
林曦站起来,对赵大锤说:“赵大哥,你这个女儿,是个天才。”
赵大锤挠了挠头,不明白“天才”是什么意思,但看到林曦的表情,知道是夸人的话。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姑娘,燕儿从小就爱在铺子里鼓捣,小的打铁,她就在旁边看。后来小的忙不过来,她就帮着烧火、拉风箱。她的手感比小的还好,就是……是个丫头。”
林曦蹲下来,握住赵燕儿的手。那只手很小,但很硬,掌心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她把这双手翻过来,看到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烫伤疤痕,已经变成了白色。
“燕儿,你愿不愿意跟我学?我教你炼铁、炼钢、造兵器。比你现在打的东西强十倍、百倍。”
赵燕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那光像炉膛里突然腾起的火焰,明亮而炽热。
“真的?”
“真的。”
赵大锤在旁边搓着手,粗糙的大手搓得沙沙响:“姑娘,这……这合适吗?燕儿是个丫头……”
“赵大哥,”林曦打断他,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是女人。”
赵大锤愣了愣,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花。
“也是。姑娘一个女人都能办作坊、开铺子、养护村队,燕儿跟着姑娘,比跟着小的强。”
赵燕儿从赵大锤身后走出来,对着林曦跪下。她的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