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再抬起来时,额头上沾了一片草叶。
林曦扶起她:“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我教你知识,你教我打铁。咱们互相学。”
赵燕儿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
林曦没有急着教赵燕儿复杂的冶金知识。她先带着赵燕儿,在村外选了一块空地,开始建冶铁工坊。
工坊的规模比赵大锤的小作坊大十倍。林曦画了一张图纸,用炭笔在粗布上勾勒出高炉的形状——一座上小下大的锥形炉体,内部有风道,底部有出铁口。赵大锤和村民们照着图纸施工,挖地基、砌砖、架风箱。
“这……这是什么?”赵大锤看着图纸,一脸茫然。图纸上的线条纵横交错,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高炉。”林曦说,“比你的炉子大三倍,温度高两倍。铁水可以直接从炉底流出来,不用一锤一锤地打。”
赵大锤半信半疑,但还是照着图纸做了。
建高炉需要耐火砖。林曦让赵大锤去山上采了一种白色的粘土,掺上粉碎的旧陶片,做成砖坯,晾干后烧制。这种砖能耐高温,不会在铁水面前融化。赵大锤带着几个徒弟,在山坡上挖了三天,挖出几十车粘土。泥坯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像一排排灰色的砖墙。
同时,林曦教赵燕儿炼焦。
“普通的木炭温度不够,杂质也多。”林曦指着堆在地上的煤炭说。煤块黑黝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用手一捏,留下黑色的印记。“把煤在隔绝空气的窑里烧,得到焦炭。焦炭的温度比木炭高得多,炼出来的铁更纯。”
赵燕儿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用手摸煤炭,感受它的质地和湿度。她把煤块掰开,看里面的纹理;凑到鼻子边闻,记住它的气味;放在嘴里咬一下,试它的硬度。
“师父,”她问,“隔绝空气怎么弄?”
林曦教她用砖砌了一个圆窑,顶上留一个烟囱,底部留一个进风口。把煤装进去,点燃,等烧到一定程度后,用泥巴封住进风口和烟囱,让煤在缺氧的条件下闷烧。
赵燕儿带着几个帮手,忙活了三天。第一天装窑,第二天点火,第三天封窑。
三天后,开窑。煤变成了银灰色的焦炭,表面布满了气孔,轻而坚硬,像一块块烧焦的海绵。
赵燕儿拿起一块焦炭,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眼睛亮了。
“师父,这东西比木炭重,而且没有烟味。木炭烧起来有烟,熏眼睛,这个没有。”
林曦点头:“用它炼铁,温度能到一千五百度以上。”
高炉建好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这座高炉有一丈多高,外面砌着青砖,里面是耐火砖,顶上有一个铁皮盖子。炉子底部有一个出铁口,用黄泥封着。旁边是两架巨大的风箱,由四个人轮流拉动,可以把风鼓进炉子里。风箱的拉杆是榆木的,磨得光滑发亮。
赵燕儿站在高炉旁边,穿着一身粗布工作服,头上包着布巾,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盯着高炉,像盯着一件即将诞生的艺术品。
林曦站在她旁边:“燕儿,你来点火。”
赵燕儿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火把在她手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把火把伸进炉膛,焦炭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焰从黄色变成白色,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前面的人纷纷后退,用手遮着脸。
赵大锤擦着汗,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立刻蒸发了:“姑娘,这炉子比小的那个热多了!”
林曦说:“热才能炼出好钢。”
一个时辰后,铁矿石和焦炭在炉膛里熔化了。铁矿石是从山上采来的,红褐色的石头,砸开后里面有一层层的铁锈色纹路。焦炭燃烧,温度升高,矿石里的铁被还原出来,变成液体,沉到炉底。
红色的铁水从炉底流出来,沿着一条小沟槽,流进预先准备好的沙模里。铁水在沙模里翻滚,气泡破裂,溅出细小的火星。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铁水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赵燕儿蹲在沟槽旁边,用手感受铁水的温度。她的手离铁水很近,只有几寸远,热浪烤得她手上的汗毛都卷曲了。她回头对林曦说:“师父,温度够了,可以加石灰了。”
林曦点头。赵燕儿把一袋石灰粉倒进铁水里,铁水剧烈翻滚,浮起一层灰黑色的渣滓,像河面上的浮萍。她用一根长铁棒把渣滓撇掉,动作很慢,很仔细。铁水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橙,像一轮小太阳。
“好钢。”赵燕儿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第一炉铁水浇铸成了十把马刀的粗坯。赵燕儿亲自操锤,把粗坯加热、锻打、淬火、回火。她打出来的马刀,刀刃锋利,刀身坚韧。王铁柱拿了一把,砍在铁钉上,“当”的一声,铁钉断了,刀刃完好无损。他又把刀弯到九十度,松开手,刀身弹回原状,笔直如初。
赵大锤拿着女儿打的马刀,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红了。他用手指弹了弹刀身,侧耳倾听,回音清亮绵长。他把刀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刀刃,刃口像一条细线,没有一丝卷曲。
“丫头,你比爹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赵燕儿没有笑,只是看了林曦一眼:“是师父教的好。”
有了高炉和焦炭,柳家洼的冶铁能力突飞猛进。
一个月内,林曦的冶铁工坊生产了五十把马刀、一百支箭簇、二十副马蹄铁、十副马鞍。她还让赵燕儿试制了一批长矛,矛头用钢打制,矛杆用结实的白蜡木,长一丈二尺,骑兵冲锋时可以夹在腋下。
赵燕儿在工坊里搭了一个新棚子,专门用来做矛杆。白蜡木要从山上砍,剥皮、晾干、刮直、上油,每一道工序她都亲自盯着。她要求每一根矛杆都要笔直如线,稍有弯曲就扔到一边,重新做。
李慕兰拿到新装备,眼睛都亮了。她拔出一把马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刀风呼呼。然后一刀砍在木桩上,木桩应声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她举起刀,看着刀刃,完好无损。
“好刀!”李慕兰赞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比我爹当年用的还好。我爹用的刀是从兵工厂领的,打了几年仗,刀身全是缺口。这个刀,砍铁钉都不卷刃。”
林曦说:“刀是好刀,但还要看人。慕兰姐,骑兵队练得怎么样了?”
李慕兰把马刀插回鞘中,拍了拍刀柄:“二十个人,骑术没问题,射箭还差一点。再给一个月,能上阵。”
林曦点头:“我给你一个月。”
她又看向赵燕儿:“燕儿,骑兵队的装备,你继续打。马刀、长矛、箭簇,越多越好。另外,再打一些步兵用的腰刀和盾牌,护村队也要换装。”
赵燕儿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师父,我需要更多的铁矿石和焦炭。铁矿石还有半堆,焦炭只剩两窑了。光靠山上捡石头,不够用。得找固定的矿源。”
林曦说:“铁矿石我去找,焦炭你自己烧。人手不够就从村里招,多建几座窑。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赵燕儿领命而去。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能不能再给我加两个帮手?村里有几个小伙子,力气大,脑子也灵,我想带带他们。”
林曦想了想:“行。你挑人,我跟你说。”
赵燕儿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转身跑回工坊,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