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晶糖的第一笔货款到账那天,林曦在账本上写了又写,算了又算。
四百八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银子是簇新的,边缘还有铸模的毛刺,在阳光下闪着光。陈明远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喉结上下动了动。
“姑娘,这么多银子,怎么处置?”
林曦没有回答。她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银子的底面刻着“崇祯八年”四个字,字迹清晰。她又放下,拿起另一锭,同样掂了掂。银锭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陈先生,准备一下,明天我去登州府。”
陈明远一愣:“去登州府?”
“周知府的份子钱该交了。”林曦说,把银子一块块码回包袱里,“上个月的分红,还有这个月的,一起送去。”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姑娘,咱们的银子也不宽裕……”
“正因为不宽裕,才要送。”林曦打断他,把包袱扎紧,系了个死结,“周知府是咱们的靠山,没有他,县衙那一关就过不去。雪晶糖的生意刚起步,不能出岔子。”
陈明远不再说话,默默去准备礼物。
第二天一早,林曦带着王铁柱和两个护村队员,赶着一辆马车,装了两百两银子、十罐酒精、十包雪晶糖,上了路。马车是赵大锤赶制的,车厢用榆木打成,刷了桐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两匹骡子拉着车,蹄声哒哒,走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登州府衙门口,还是那两个衙役。
一个高个,一个矮个,穿着皂衣,腰挎腰刀,手拄水火棍。高个的留着八字胡,矮个的脸上有一颗痣。林曦递上五两碎银子,笑吟吟地说:“两位大哥辛苦了,烦请通报一声,莱阳县柳家洼的林曦求见知府大人。”
高个衙役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五两银子,抵得上他两个月的俸禄了。他把银子塞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和蔼了许多。
“林姑娘,你等着,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林曦被领进了后堂。
后堂比大堂小得多,但陈设更精致。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泰山日出。周知府穿着一身便服,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见林曦进来,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林姑娘,好久不见。听说你的糖卖到江南去了?”
林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托大人的福。雪晶糖的销路不错,这是这个月的分红,请大人过目。”
王铁柱把银子抬进来,一箱一百两,两箱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箱子是榆木的,刷了黑漆,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冒尖,在烛光下闪着光。
周知府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他的手指在银锭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银子的冰凉和光滑。
“林姑娘,你做事很周到。”周知府坐回椅子上,语气和缓了许多,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本府没有看错人。”
林曦说:“大人过奖了。民女能有今天,全仗大人庇护。”
周知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在他手里转了转,他的目光从林曦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院子里,一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林姑娘,本府听说你在柳家洼练了一支护村队?”
林曦心中一动。消息传得真快。她稳住心神,面色不变。
“回大人,是有这么回事。柳家洼地处偏僻,常有土匪流寇出没,民女养了几十个人看家护院,保一方平安。”
周知府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几十个人?”
林曦知道瞒不住,索性说了实话。她抬起头,直视周知府的眼睛。
“回大人,现在有三百多人。”
周知府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林曦,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三百多人。林姑娘,你知道朝廷对私练民团的规矩吗?”
林曦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民女知道。但民女也是无奈。孙家的事大人知道,没有护村队,民女的作坊早就被砸了。大人明鉴。”
周知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姑娘,本府不是要怪你。本府也有本府的难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林曦。信封是黄色的,封口盖着红色的官印,印文是“山东巡抚关防”几个字。
“你看看。”
林曦接过信,展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上面写着工整的小楷。她的目光扫过信的内容,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信是山东巡抚衙门发来的,大意是说:登州府辖区内匪患猖獗,各县剿匪不力,限令登州府三个月内肃清匪患,否则知府革职查办。措辞严厉,语气强硬,最后一行字墨迹很重,显然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林曦看完信,抬起头,把信递回去:“大人的意思是……”
周知府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官袍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尘。
“本府辖下有五股土匪,最大的一股在莱阳、栖霞交界处的昆嵛山,有两三百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县衙的兵丁剿了几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他转过身,看着林曦,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请求,也是试探,“林姑娘,你既然有三百人的护村队,能不能帮本府这个忙?”
林曦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她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些日期——孔有德叛乱是崇祯四年的事,现在是崇祯三年秋,还有不到一年。清军入关是崇祯十七年,还有十几年。时间不等人。她需要练兵。三百人的护村队,练得再好,没有见过血,上不了战场。土匪虽然凶残,但毕竟不是正规军,正好可以用来实战训练。而且,剿匪成功了,她就真正获得了周知府的信任。这份信任,比银子更值钱。
“大人,”林曦抬起头,声音沉稳,“民女愿意一试。”
周知府眼睛一亮,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当真?”
“当真。但民女有几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