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给林曦看。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草纸上，数字密密麻麻。

雪晶糖的生意已经走上了正轨。杭州的沈老板每月雷打不动地要两千斤，每斤一两银子，五五分成，林曦每月净得一千两。酒精、肥皂、石灰的生意也在稳步增长，三样加起来每月能赚三十两左右。

但花销也大。

陈明远合上账本，苦笑了一下：“姑娘，咱们一个月净剩八十两。”

“八十两？”林曦接过账本，“养一个骑兵一个月就要二两银子。八十两，够养四十个骑兵。”

她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七百人的军饷伙食，一个月就要一千零五十两。雪晶糖的利润，刚好够填这个窟窿。万一哪个月销路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

议事堂里安静了片刻。一千零三十两的收入，花掉九百五十两，只剩八十两。这还是在风调雨顺、生意正常的情况下。万一哪个月雪晶糖的销路出了问题，或者朝廷那边需要额外的孝敬，这点余钱根本不够。

“明远，你有没有算过，养一千兵需要多少钱？”

陈明远愣了一下：“一千兵？”

“一千兵。”林曦合上账本，“义勇军现在只有七百人，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活下去。”

林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冶铁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着黑烟。她沉默了很久。

“明远，你帮我算算。”林曦转过身，“一千兵，每人每月一两银子军饷，五钱银子伙食，再加上武器、盔甲、马匹、营房、赏赐……一个月至少需要两千两。”

“一年就是两万四千两。”

林曦点了点头：“两万四千两。雪晶糖一年净赚一万二千两，还差一半。”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姑娘，雪晶糖的产量还能再提高吗？”

“能。但需要时间。甘蔗要种，工人要招，销路要拓展。”林曦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江南方向，“杭州的沈老板是个诚信的商人，但江南市场不止杭州一地。苏州、松江、南京，都是大地方。如果能打开这些市场，雪晶糖的销量至少能翻三倍。”

陈明远在账本上记下。

“另外，明远，一个骑兵一年要花多少钱？”

陈明远想了想：“一匹马一天要吃三升料草，一年就是十石。一石粮食按一两银子算，光是马料就要十两。加上骑兵的军饷、伙食、武器、盔甲……一个骑兵一年的花费，至少是步兵的三倍。”

林曦点了点头。一百五十骑兵，一年至少要四千五百两。如果扩到三百骑兵，就是九千两。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朝廷养兵要花多少钱？”

陈明远想了想，说：“徐光启曾上疏说，练两万精兵，工部要出四十万两买器械，户部每年要供五十余万两粮饷。”

“两万人，一年要一百多万两？”林曦皱眉。

“不止。徐光启后来又说，要练精兵二三万，大略费五六百万两才能竣事。”陈明远叹了口气，“朝廷的兵，和咱们的兵不一样。咱们的兵只发粮饷，兵器都是燕儿自己打的。朝廷的兵，兵器盔甲都要从工部调拨，每一样都要花银子。”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徐光启——松江府上海县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是明末著名的科学家。他在军事上主张学习西方技术，在登州建立军事基地，从澳门进口红衣大炮，聘请葡萄牙军事人才指导明军学习火炮使用和建造技术。

孙元化正是徐光启的大弟子。登莱两府的火器部队，就是徐光启一手推动的成果。

第二天清晨，一匹快马从北方疾驰而来。

那天刮着北风，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骑马的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红腰带——是周安，周知府的心腹家人。他从马上滚下来时，腿都是软的，马腿也在打颤——显然跑了很远的路。他的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林姑娘，老爷让我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林曦，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住地往两边瞟，“大凌河那边，出大事了。”

林曦接过信，展开。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林姑娘：大凌河城被围已两月余，城中粮尽援绝。孙巡抚遣孔有德率八百骑驰援，已自登州出发。兵部催促甚急，本府恐登州有变，特告知。”

林曦的手微微发抖。她不是神算，但她读过邸报，知道辽东的局势。孔有德是毛文龙的旧部，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后，辽将人人自危。孙元化虽然重用孔有德，但朝廷对辽将的猜忌从未停止。大凌河被围，孔有德率八百骑驰援，沿途粮草不继，士兵怨声载道——这种情况下，兵变不是不可能，而是大概率。

当然，她心里清楚，她知道的不只是“大概率”。她知道孔有德会走到吴桥，会因为一只鸡引发兵变，会调转枪口攻打登州。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周安见林曦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林曦收起信，“周大哥，你回去告诉周大人，多谢他提醒。柳家洼一切安好，请他放心。”

周安喝了碗水，歇了口气，翻身上马，又疾驰而去。

王铁柱从营房里走出来，看到林曦的脸色，皱眉问：“姑娘，怎么了？”

林曦把信递给他。王铁柱看完，脸色也变了。

“孔有德？”他在辽东当过兵，对孔有德的名字不陌生，“那个人我知道，在辽东打过仗，手下的兵都是老兵油子，不好惹。”

林曦说：“他带的是火器营，是孙巡抚花巨资打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