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涵在莱阳县安顿下来后,林曦才知道她的身世。
她是从苏州来的。父亲沈启明是东林党人,官至南京刑部郎中。沈家在苏州有田有宅,门楣上挂着“进士及第”的匾额,是当地的望族。沈清涵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苏州城里的人提起“沈家大小姐”,都要竖大拇指。
崇祯四年,她随父亲到登州探亲。本是一场寻常的省亲之旅,却不料撞上了孔有德叛乱。叛军攻陷登州那天,街上到处都是火光和惨叫。她和家人在混乱中失散,被一伙叛军掳去营中,关了几天。后来叛军溃败,她趁乱逃了出来,辗转找到父亲。她以为终于安全了,却不料等待她的是另一场风暴。
父亲沈启明看到她,脸色铁青。他没有问她在叛军营中受了什么苦,没有问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你辱没门风,还有脸回来?不如死了干净。”
沈清涵跪在父亲面前,磕头求他收留。沈启明转过身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逃出家门,一路乞讨,从登州走到莱阳。三百多里路,她走了二十多天。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河水,困了睡在破庙里。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那个家越远越好。
“沈姑娘,你父亲是个糊涂人。”林曦听完她的经历,叹了口气,“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清涵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你在这里好好干。等将来天下太平了,你再回苏州,看你父亲还认不认你。”
沈清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林守备,你相信我能等到那一天?”
林曦说:“不是相信你,是相信我自己。我一定能让天下太平。”
沈清涵看着林曦的眼睛,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这种光。
“林守备,我会好好帮你做事。”
林曦摆了摆手,转身去看地图了。沈清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把手里攥着的衣角松开了。
沈清涵在莱阳县安顿下来后,很快就展现出了过人的能力。
她不仅字写得好——一手簪花小楷,工整秀丽,连陈明远看了都自愧不如——而且算术也精,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比账房先生还快。更重要的是,她懂得朝廷的公文格式。陈明远虽然是秀才,但毕竟没有做过官,遇到正式的公文往来,常常抓耳挠腮。沈清涵不一样,她从小在官宦人家长大,什么奏折、咨文、呈状,她都见过,甚至替父亲誊抄过不少。
陈明远私下对林曦说:“姑娘,这个沈清涵不简单。她的学问,比我这个秀才强多了。”
林曦说:“那是自然。她是东林党人的女儿,从小受的教育,比你强十倍。”
陈明远叹了口气:“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考个进士都不难。”
林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目光让陈明远心里一紧,连忙赔笑:“是是是,末将失言。女子怎么了?姑娘就是女子,比十个男子都强。”
林曦这才收回目光,继续看地图。
沈清涵加入后,林曦把《义勇军条例》中抚恤章的落实工作交给了她。
“沈姑娘,条例你看了。抚恤这一块,需要专人负责。你细心,账目清楚,你来管。”
沈清涵接过条例,翻到抚恤章,仔细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战死者给银五十两”那一行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林守备,战死给五十两,这个数目不小。咱们的银子够吗?”
林曦说:“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账记好,把抚恤发到位。”
沈清涵点头:“明白。”
第一批抚恤金发放的那天,林曦亲自到场。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天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战死的士兵家属被请到县衙前院,一共二十几户人家,老的老,小的小,站了一片。有人穿着破旧的孝服,有人腰间系着白布条,有人怀里抱着孩子的牌位。雨打在他们身上,没有人躲。
林曦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些人,沉默了很久。雨丝飘到她的脸上,她也没有擦。
“发吧。”她说。
沈清涵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排银子。她按照名册,一户一户地核对,一笔一笔地发放。每一笔银子,她都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数目准确。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接过五十两银子,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座山。她跪在地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