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备，我儿子替你卖命，值了。”

林曦走过去，弯腰扶起她。老人的手冰凉，骨头硌手。林曦握住她的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人家，您儿子不是替我卖命，是替他自己的弟兄卖命，替柳家洼和莱阳的百姓卖命。这抚恤银子，是我林曦发的。我不能让弟兄们白死，不能让你们没人管。”

老太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曦。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官，见过兵，见过太多说话不算话的人。她以为林曦也是那样的。但此刻，她看着林曦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不像假的。

“林守备，你是个好人。”

林曦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说话算话。”

她转过身，面对站在院子里的士兵们，提高了声音。雨声很大，但她的声音更大，大到每个人都能听到。

“你们都听着。条例上写的，就是我要做的。你们谁战死了，你们的父母妻儿，我来养。你们的抚恤，我来发。不用等朝廷，不用等上面。我林曦，说话算话！”

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穿过雨幕，在县衙的院子里回荡。

“追随林守备！追随林守备！追随林守备！”

一遍，两遍，三遍。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像海浪拍打礁石，久久不散。

沈清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每一笔抚恤金的去向。她看着林曦的背影，手中的笔顿了一下。这个女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不靠家世，不靠关系，不靠男人的庇护，只靠自己，靠这些愿意跟着她卖命的弟兄。

沈清涵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莱阳县的荒地很多。战乱中，许多地主逃亡，土地荒芜，杂草丛生。林曦想在莱阳县屯田，但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莱阳县的民政，归知县李春旺管。

李春旺是江西人，举人出身，四十来岁，瘦高个，看起来很斯文。他到任后，也想尽快恢复莱阳县的生计，但他手头没有兵，没有粮，没有农具，什么都做不了。林曦的义勇军有兵、有粮、有农具，正好可以帮他做事。但问题是——屯田这件事，谁说了算？

林曦没有急着去抢主导权。她先请李春旺到义勇军的大营里视察。

李春旺骑着一头毛驴，带着两个师爷，来到城外的大营。他本以为义勇军的大营不过是几顶破帐篷、一群散兵游勇，没想到眼前是整整齐齐的营房、一排排崭新的兵器、操练得热火朝天的士兵。他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

“李大人，卑职想在莱阳县屯田。”林曦开门见山，“义勇军有两千人，屯田营招募流民，种地养兵。地是荒着的，人是现成的，农具是卑职自己打的。只要李大人点头，卑职就能让莱阳县的荒地变成良田。”

李春旺想了想，说：“林守备，屯田是好事，本县当然支持。但有一条——屯田的地，是谁的？”

林曦说：“荒着的，无主的，先种着。有主的，等主人回来了，再谈。”

李春旺摇了摇头：“林守备，你有所不知。莱阳县的这些荒地，大部分是有主儿的。宋家、左家、姜家、赵家，都是莱阳的望族。他们的地契在县衙都有备案。你要是占了他们的地，他们回来告状，本县也保不住你。”

林曦问：“那依李大人的意思，卑职该怎么办？”

李春旺说：“本县可以替你出面，跟这些士绅谈。条件是——屯田的收成，县衙要分一成。另外，这些士绅的地，你种可以，但要付租金。”

林曦心中盘算。一成分成，不多。士绅的租金，也不难办。但她不想让李春旺在中间插一手——多一个人，就多一层麻烦。

“李大人，卑职有个提议。”林曦说，“屯田的事，卑职来操办。县衙不用出一分银子、一粒粮食。每年收成的半成，充作县衙的公费。李大人觉得如何？”

李春旺眼睛一亮。不出力、不出钱，白拿半成收成，这笔买卖划算。

“半成太少了。”李春旺说，“一成。”

林曦摇头：“半成。卑职要养兵，要抚恤，要打造兵器，处处都要银子。李大人，您只需要在县衙坐着，就能白拿半成收成，已经很好了。”

李春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半成。但有一条——这些士绅的地，你种可以，但不能让他们告到本县这里来。他们来闹，本县帮谁？”

林曦说：“李大人放心，卑职会跟他们谈。”

两人签了一份协议。林曦以义勇军的名义，负责莱阳县的屯田事务。李春旺以县衙的名义，提供地籍档案、协助丈量土地、调解纠纷。每年收成的半成，上缴县衙。

有了这份协议，林曦在莱阳县屯田就有了合法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