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好后,林曦没有耽搁一天。
她派人去登州、莱州等地,四面张贴告示。告示上的字是陈明远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莱阳县义勇军招募流民屯田,愿来者分给土地、农具、种子,头三年免税。”落款处盖着林曦的守备官印,红彤彤的,醒目得很。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出去。不到十天,登州城破时逃散的难民、莱阳周边活不下去的佃户、从青州府一路乞讨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地涌了过来。有的全家老小一起过来,背着破包袱,牵着孩子,走了一两百里的路;有的是几个同乡结伴而来,男人扛着锄头,女人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仅剩的几把粮食。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带着恐惧和迷茫——不知道眼前这个穿官服的女人是不是真的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林曦让王铁柱在城外选了一块空地,连夜搭起一排排帐篷。帐篷是用旧军帐改的,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她让沈清涵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给每个人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年龄、有无伤病、会什么手艺,一一问清楚,记在本子上。
“先开荒,种粮食。等粮食收了,一半归你们,一半归义勇军。头三年不用交税。”林曦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喊话。风把她的话送得很远,连最后一排的人都能听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的儿子死在登州城下,儿媳改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带着孙子逃难。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有人肯收留他。
“林守备,你救了我们全家。”
林曦跳下石头,弯腰扶起他。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骨头硌手。林曦握住他的手,声音不高,但很稳:“不要跪。好好种地,把日子过好。”
李春旺也派人来帮忙。他让县衙的户房书吏,带着厚厚一摞地籍档案,协助林曦丈量土地。哪块地是荒着的,哪块地是有主的,哪块地可以种,哪块地是盐碱地不能种,都一一登记在册。书吏们扛着丈杆,在野地里跑来跑去,汗流浃背。陈明远跟在后面,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地记。
一个月之内,莱阳县的流民达到了三千多人。林曦把他们编成屯田营,设屯田千总一名,把总若干,负责管理。屯田兵平时种地,战时打仗,半农半兵。每天天不亮,田垄上就有人影晃动;太阳落山了,还有人蹲在地头拔草。地里的庄稼一天比一天高,流民们的腰板也一天比一天直。
但好景不长。
崇祯七年(1634年)春,战乱渐渐平息,流亡的地主陆续返回莱阳县。最先回来的是宋家的人。
宋家在莱阳是数一数二的望族。宋应亨在京为官,任吏部郎中,正五品;宋玫曾任工部侍郎,虽已致仕,但在朝中仍有门生故旧。宋家在莱阳的田产遍布全县,光是东乡就有两千多亩。战乱时,宋家人逃到了青州府。现在听说莱阳局势稳定了,就派了一个管家回来查看。
管家姓宋名福,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穿着一件酱色的绸缎袍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个个腰里别着刀。他在莱阳县转了一圈,看到东乡的荒地被开垦成整齐的田垄,庄稼已经长出了嫩绿的苗,地头还立着“义勇军屯田”的木牌。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阴沉。
他直奔县衙,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谁是这里的管事?”宋福站在县衙门口,高声问,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陈明远出来迎接,拱了拱手:“在下陈明远,是林守备的赞画。这位先生有何贵干?”
宋福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拍在桌上。那叠地契用红绸布包着,打开来,一页一页都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盖着莱阳县衙的大印,红印泥还有些发亮。
“我是宋家的人。宋家在莱阳东乡有两千多亩地,被你们占了。这是地契,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限你们三天之内,把地里的庄稼收了,把地腾出来。”
陈明远看了看那些地契,又看了看宋福,陪着笑脸说:“宋先生,地里的庄稼刚种下去,苗才一拃高。现在就收,收不了什么。要不您等几个月,等庄稼熟了——”
“等不了!”宋福一挥手,打断他,“老爷说了,三天之内必须把地腾出来。不然,他就去登州府告你们。”
陈明远不敢做主,赶紧去报告林曦。
林曦来到县衙,拿起地契翻了翻,又放下。她的手指在地契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看着宋福,目光平静。
“宋先生,这些地荒了好几年,没人种。我的屯田兵开荒、播种、施肥,花了大力气。苗刚长出来,现在就拔,一年的收成就全毁了。”
宋福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你们的事。地是宋家的,我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你们擅自占我宋家的地,我还没告你们呢。”
林曦说:“我不是不还地。等庄稼熟了,我收完,地还给你们。但现在苗还没长成,你们拿回去也是荒着。”
宋福摇头,态度很坚决:“不行。老爷说了,三天之内,必须把地腾出来。不然,他就不光是告你了——他还要在京里参你一本。你一个守备,吃得起这个弹劾吗?”
林曦心中一沉。她知道,宋家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命令她。一个守备,在士绅眼里,不过是个芝麻官。宋应亨是吏部郎中,正五品,跟她平级。但宋应亨在京为官,门路广,关系硬。宋玫虽然致仕,但工部侍郎的旧部还在。她想跟宋家讲道理,人家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林曦没有硬顶。她去找了李春旺。
李春旺正在后堂喝茶,看到林曦进来,连忙让座。林曦没有坐,站在他面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大人,宋家来要地了。您看怎么办?”
李春旺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搓了搓手:“林守备,本县跟你说实话。宋家得罪不起。宋应亨在吏部,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调补。本县一个小小的知县,不敢得罪他。你想想,我明年就要考满,要是他在吏部给我写一句坏话,我这辈子的官就算到头了。”
林曦说:“李大人,屯田的事,咱们是签了协议的。您不能不管。”
李春旺想了想,说:“本县可以出面调解,但不能替你做主。你自己去跟宋家谈。谈成了,最好。谈不成,本县也帮不了你。”
林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李春旺是靠不住的。他只想白拿半成收成,不想惹麻烦。
林曦回到议事堂,愁眉不展。
陈明远站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劝:“林大人,要不咱们把地还了吧。惹急了这些士绅,他们在京里告你一状,别说守备了,连命都保不住。”
王铁柱坐在对面,一拍桌子站起来:“凭什么还?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苗是咱们一棵一棵种下去的,凭什么给他们?他们跑了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收地?现在苗长出来了,就跑来抢?”
李慕兰抱着腰刀靠在墙角,冷冷地说:“王千总,你声音再大也没用。士绅不跟你讲道理,他们讲的是势力。”
“那就跟他们打!”王铁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打?”李慕兰看了他一眼,“你打得过朝廷?宋应亨在京城,一句话就能让兵部撤了林大人的职。到时候咱们连义勇军都保不住。”
几个人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议事堂里像开了锅,声音从门窗里传出去,院子里的士兵都探头往里看。
沈清涵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账本,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账,又像是在想什么。她的手指在账本的边缘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
“林大人,我有一个想法。”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很清楚。
议事堂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曦也看向她:“说。”
沈清涵走到桌前,把账本放下,抬起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曦脸上。
“这些士绅要地,不是因为他们缺粮食,是因为他们怕丢了地契,丢了根基。但他们的根基不是地,是朝廷的官位。”她顿了顿,“如果能让他们觉得,把地租给咱们比收回去更划算,他们就不会来闹了。”
林曦眼睛一亮:“怎么说?”
“东乡的两千亩地,宋家收了回去,能种什么?他们家没有劳动力,没有农具,没有耕牛,收了地也是荒着。与其荒着,不如租给咱们种。咱们付租金,比他们自己种划算。”
陈明远摇头:“沈姑娘,宋家不缺那点租金。宋应亨在京为官,一年的俸禄加上冰敬炭敬,少说也有几百两。他看不上这点小钱。”
沈清涵不急不慢地说:“那咱们不付租金,付分成。每年收成的三成归宋家,七成归义勇军。宋家不用操一分心,白拿三成粮食。这笔账,他们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