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还想说什么,林曦抬手制止了他。
“继续说。”
沈清涵吸了一口气,声音更稳了:“而且,不只是分成。宋家在莱阳的宅院,战乱中被烧了一半,剩下的也破败不堪。他们想回来住,至少要花几百两银子修缮。咱们可以帮他们修。宋家在莱阳的祖坟,年久失修,咱们可以派人看守。宋家的族人,分散在各地,咱们可以派人保护他们的安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宋家要的不是粮食,是面子,是根基。咱们给他面子,给他根基,他就不会跟咱们翻脸。”
议事堂里安静了片刻。
林曦盯着沈清涵看了很久,目光中有审视,也有欣赏。
“沈姑娘,你认不认识宋家的人?”
沈清涵想了想:“不认识。但我父亲跟宋应亨有过一面之缘。东林党人之间,多少有些交情。”
林曦说:“那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到宋家。就说林曦愿意跟宋家合作,每年付三成收成作为地租。另外,宋家在莱阳的宅院,我们可以派人修缮,保护宋家族人的安全。”
沈清涵点头:“我试试。”
信送出去三天后,宋家没有回复,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左懋第。
左懋第是莱阳人,崇祯四年进士,官至户科给事中。他在京为官,听说老家田产被“侵占”,特地告假回乡处理。他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带着一个老仆,骑着毛驴来到莱阳县衙。毛驴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铜铃,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当当,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林曦在县衙后堂接见了他。李春旺也在座——他听说左懋第来了,赶紧跑来作陪,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开始出汗。
左懋第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坐在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汤在杯中晃了晃,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守备,久仰。”左懋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在登州之战中的表现,我在京里也听说了。一个女子,能做到守备,不容易。”
林曦说:“左大人过奖。卑职只是尽了本分。”
左懋第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问清楚一件事——南乡的那一千五百亩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登州城破后荒地无人耕种,到义勇军开垦屯田安置流民,到如今庄稼刚出苗却被要求退还。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军报。
左懋第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左大人,那些地荒了好几年,没人种。卑职开垦的时候,也没人来说这些地有主。现在苗刚长出来,你们来要地,卑职不是不给,是给了地,几千人没饭吃。”林曦说。
左懋第看着她,目光中的锐利渐渐收敛了一些。
“林守备,你在莱阳屯田,是为了养兵,还是为了自己?”
林曦说:“为了养兵,保境安民。”
左懋第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青布长衫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
“好。我相信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曦。
“林守备,我跟你说实话。南乡那些地,是我左家的祖产,不能丢。但我也不缺那点粮食。”他顿了顿,“这样吧,地我收回来,但租给你种。每年收成的两成归左家,八成归你。另外,左家在莱阳的宅院,你派人修缮一下,我母亲年纪大了,需要个好住处。修缮的银子,左家出,不让你白花。”
林曦心中大喜,站起来抱拳:“多谢左大人!”
左懋第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不要谢我。我是看在你在登州之战中为国尽忠的份上,才答应你的。如果你将来做了什么对不起朝廷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林曦抱拳,腰弯得很深:“卑职明白。”
李春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汤差点洒出来。他没想到,左懋第这么好说话。在他的印象里,左懋第是出了名的刚直不阿,连皇帝都敢顶撞,怎么会对一个五品守备让步?
他不知道的是,左懋第在京里见惯了官场的倾轧,深知此刻的大明朝需要的不是争田夺地的士绅,而是能带兵打仗的将领。林曦在登州之战中的表现,他在邸报上看过不止一遍。一个女子能带着一千乡勇,在孔有德的叛军后方烧粮断路、围城堵截,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样的人,值得他让一步。
左懋第的松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僵局。
沈清涵的信送到了宋家。宋应亨在京为官,不在莱阳,主事的是他的弟弟宋应昌。宋应昌是个读书人,不善经营田产,听说有人愿意租地、修宅院、保护族人,动了心。他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沈清涵写的字端详了半天,对管家宋福说:“这个沈清涵,字写得不错。东林党沈启明的女儿?沈启明我知道,是个正直的人。他的女儿不会骗人。”
“林守备,宋家愿意把东乡的地租给你。”宋福再次来到县衙,态度比上次好了许多,腰弯了,声音也低了,“每年收成的三成归宋家,七成归你。另外,宋家的宅院,你们派人修缮,宋家每年付银子。”
林曦说:“宅院修缮不用付银子,算是义勇军对宋家的敬意。宋家在莱阳住了几代,宅院修好了,也是莱阳县的脸面。”
宋福回去禀报,宋应昌很满意。他特意让人捎了一盒上好的茶叶过来,说是给林曦的谢礼。
姜家和赵家听说左家和宋家都松了口,也跟着松了口。姜家的老掌柜亲自坐着轿子来县衙,跟林曦喝了一壶茶,签了租约。赵家在外省做官,写信回来让管家全权处理,只要不丢了地契,什么都好说。
不到一个月,林曦跟莱阳县的士绅们签了一堆租地契约。近万亩土地,以“官绅合作”的形式,继续由义勇军耕种。士绅们白拿粮食,不用操心;义勇军有地种,有粮吃;流民们有活干,有钱赚。三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李春旺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他没想到,林曦一个女人,能把这么多士绅摆平。他想起自己刚来莱阳时,那些士绅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如今却一个个主动上门签契约。这个林曦,不简单。
“林守备,本县小看你了。”李春旺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以后莱阳县的事,你多费心。”
林曦说:“李大人客气了。屯田的事,卑职来办。县衙的事,还是李大人做主。”
两人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沈清涵把所有的租地契约收进一个木匣子里,锁好,钥匙交给林曦。木匣子是赵大锤打的,结实得很,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
“林大人,这些契约,是咱们在莱阳县的根基。”沈清涵说,“有了它们,士绅们就不会来闹了。”
林曦接过钥匙,系在腰带上,和那把短刀挂在一起。
“根基不是契约。”林曦说,“是地里的庄稼。庄稼长好了,老百姓吃饱了,才是根基。”
沈清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来到莱阳县后第一次笑。笑容在她清瘦的脸上绽开,像是冬日里突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
林曦没有看到她的笑。她已经转身走出了议事堂,去看地里的庄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