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全班大合照,没有统一的散伙饭,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有。
一群人走出考场,转身就四分五裂,分成了十几个小团体,各自奔赴各自的热闹,谁也没再主动提起——那个曾经一起坐了一年的班级。
君悦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只觉得一阵荒凉。
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失望,不想再想起那些糟心。
他只想快点见到肖一涵。
好像只有靠近那个人,他这颗快要撑不住的心,才能稍微安稳一点。
留在南城的那个傍晚,君悦没做丝毫犹豫,凭着心底最真切的念想,径直走向了肖一涵常待的地方。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苦涩、委屈、自我怀疑,在见到肖一涵的那一刻,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君悦没多说什么,只是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来找你了。”
肖一涵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疲惫与难过,没有多问考试的糟心事,也没有说多余的大道理,只是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沉稳又安心,瞬间抚平了君悦心底大半的慌乱。“我在。”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高考结束了,往后,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待在一起。”
那些被高考、被流言、被身不由己的规矩困住的日子,终于彻底翻篇。此后的日子里,肖一涵寸步不离地陪着君悦,带着他走遍了这座城市里,那些曾经只能在深夜偷偷奔赴的角落。
凌晨无人的江边,晨风卷着水汽拂过脸颊,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不用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江面波光粼粼,就觉得满心安稳;巷尾那家只在深夜营业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的食物驱散了心底的寒凉,肖一涵记得他所有的喜好,默默把他爱吃的都推到他面前;还有校园后那片僻静的树林,曾经只能趁着夜色匆匆停留,如今可以在阳光下慢慢走,踩着斑驳的光影,听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肖一涵始终耐心又温柔,把君悦的情绪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用尽一切办法让他从考试失利的低落里走出来。君悦沉浸在这份难得的陪伴与温暖里,心脏的不适都仿佛减轻了许多,可骨子里自带的敏感,让他终究还是捕捉到了异样。
虽然自从肖一涵表明心意后,就少了很多当初的少年气,努力的成为自己沉稳的依靠,但自从高考结束,肖一涵看向他时,眼底纵然满是宠溺与温柔,可眉宇之间,却始终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忧郁。那忧郁很淡,藏在他平静的神情之下,总是在君悦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浮现在他的眉眼间,转瞬即逝,却又无比清晰。
他会在看着君悦笑的时候,眼神莫名黯淡一瞬;会在两人独处安静时,望着远方出神,眉头微微蹙起;就连陪着君悦散心时,那份从容之下,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君悦不是没有察觉,他心里悄悄泛起疑惑,无数次想问他到底在烦恼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舍不得打破此刻难得的安稳,也不忍心在自己沉浸在安慰里时,去戳破肖一涵藏起来的心事。
于是他选择暂时按下心底的疑虑,乖乖依偎在肖一涵身边,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他想着,再等等,等自己慢慢平复好心情,等合适的时机,再去倾听肖一涵没说出口的烦恼。
此刻的他,只想紧紧抓住眼前的温暖,靠着肖一涵的肩膀,在这份带着淡淡忧郁的温柔里,暂时放下所有的不安与难过。
期盼又煎熬的日子终于走到尽头,高考出分的这天,整个南城都笼罩在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氛围里。
君悦攥着手机的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咚咚的声响撞着胸腔,牵扯着未痊愈的心脏,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闷痛,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浅促。他盯着屏幕上的查分界面,迟迟不敢按下确认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考场里的一幕幕——高洁在身后不停踢踹凳子的细碎声响,像一根针反复扎着他的神经,搅得他思绪大乱,原本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变得模糊,握着笔的手不停发颤,明明能做对的题,最终还是错得一塌糊涂。那些慌乱、无助、烦躁的瞬间,早已让他预感到,结果注定满是遗憾。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几乎是闭着眼按下了确认,视线缓缓落在分数那一栏时,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沉到了谷底。分数算不上好,和他平日里稳定发挥的水平相差甚远,堪堪越过了二本线,不多不少,尴尬又刺眼,像是狠狠给了他这段日夜拼搏的时光一记耳光,也给了所有对他抱有期待的人一个失望的答案。
这个结果,算不上落榜,却也绝对算不上理想,硬生生给这段拼尽全力的高中时光,画了一个潦草又满是缺憾的句号。
到了填报志愿的日子,君爸君妈早早放下手里的事,全程陪着他来到学校,班主任也第一时间把他叫到了办公室。看着手里的成绩单,父母眼底的惋惜几乎要溢出来,君妈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甘:“悦悦,你平时模考从来没这么差过,这次就是考场受了影响发挥失常,爸妈看着你熬了这么多夜,最后考出这个分数,心里太难受了。”班主任也连连叹气,拿着笔在纸上圈画着,苦口婆心地劝说:“君悦,你底子这么好,学习态度也一直踏实,这次纯粹是意外,再复读一年,把心态调整好,避开那些糟心事,明年冲重点一本完全没问题,现在就随便填个二本院校,太委屈自己了,这一辈子的学历门槛,可不能这么将就。”
耳边全是劝他复读的声音,一句句,全是为他着想的恳切,可君悦却低着头,视线落在空白的志愿表上,鼻尖微微发酸,心里翻涌着数不清的情绪。
他不是不觉得可惜,也不是不明白父母和老师的苦心。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本该考得更好,本该拿着更漂亮的分数,走进更好的大学,不用让爸妈失望,也不用辜负自己三年的努力。一想到考场里的突发状况,一想到自己搞砸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愧疚与自责就死死攥着他的心,让他喘不过气。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复读的念头。
一想到要再重复一次暗无天日、压力爆棚的高三,要再回到那个充满矛盾、让他心力交瘁的班级,要再经历一次提心吊胆的高考,他就从心底里生出抗拒。更何况,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肖一涵那张带着忧郁的脸,就会立刻浮现在他眼前。
自从高考结束,肖一涵平日里再温柔,眉宇间也始终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那忧郁藏在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藏在他独处时微皱的眉头里,藏在他欲言又止的沉默里,淡却清晰,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时时刻刻揪着君悦的心。
他不知道肖一涵到底在忧心什么,是担心两人的未来,是有难以言说的心事,还是有别的迫不得已,可他心里莫名笃定,一旦自己选择复读,就意味着两人还要再偷偷摸摸一年,意味着那些藏在肖一涵心底的烦恼,会变得更加沉重。
那层忧郁,就像一根细细的线,紧紧缠在君悦的心尖,稍稍一扯,就是密密麻麻的发紧与慌乱。他不敢去赌,也不想再等,他害怕这一年的等待,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害怕自己错过解开肖一涵心结的时机,更害怕两人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再次被拉开。
一边是父母的期许、老师的劝说,是触手可及的更好的未来;一边是自己心底的抗拒,是对肖一涵挥之不去的担忧,两难的抉择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浑身都透着无力。
面对家人和老师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还是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直白说出自己的顾虑,只是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纠结与酸涩,声音轻却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执拗,一字一句地说:“我再想想。”
一句话,把所有的劝说都暂时挡了回去,也把自己困在了无尽的纠结与担忧里,唯有心底对肖一涵的牵挂,在遗憾与自责的裹挟下,变得愈发清晰浓烈。
深夜,两人常去的酒馆里,灯坏了一半,夏天的雨,来的反复无常,雨水敲击在地上,溅起一层如梦的水雾。暗淡的朦胧像是蒙在两人心上的一层薄纱,剩下的昏黄光晕死死压在两人脸上,像一层揭不掉的滤镜。
肖一涵开了一罐又一罐,啤酒沫顺着罐口溢出,滴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痕。他不说话,只是机械地、一杯接一杯地灌,喉结滚动的弧度里,藏着某种快要绷断的克制。君悦没拦他,甚至主动伸手去接酒罐,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凉意,才惊觉肖一涵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没有言语的拉扯,只有一场沉默的、近乎自虐的对饮。
闹吗?不闹了。
往日里的玩笑话全卡在喉咙,变成了沉甸甸的静默。只有啤酒开罐的“呲啦”声,和液体撞击玻璃的闷响。君悦喝得急,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任由那股涩意从舌根烧到心口。两人就这么对着坐,面前的空罐子越堆越高,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小山,把彼此的呼吸都逼得又短又浅。
直到君悦眼前的世界开始轻微倾斜,肖一涵才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走,回家。”
家,是那个肖一涵亲手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窝。关上门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空气里只剩下啤酒混着少年气息的浑浊。肖一涵把君悦轻轻放到床上,自己却没动,就蹲在床边,背对着君悦。
那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君悦醉得厉害,却莫名清醒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伸手,颤巍巍地去摸肖一涵的脸:“一涵……”
肖一涵没回头,也没动,只是肩膀极轻地、极快地抖了一下。
那是所有伪装崩塌的信号。
“我怕”
只有两个字,却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甜。
君悦的手僵在半空,酒意瞬间被抽干。他哑着嗓子问:“怕什么?”
浑身湿透的肖一涵终于转过身,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焦点,却能清晰地看见底下翻涌的绝望。他凑近,额头抵着君悦的膝盖,声音低得像在忏悔:
“怕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