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车子驶远的方向,直到那抹影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耳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荡起各种声音,交缠在一起,乱得让人发疯。有君悦从前清脆的笑,是两人在江边打闹时,他挠君悦痒痒,君悦笑得喘不过气的模样;有上司冰冷的呵斥,是报表出错时,对方拍着桌子骂他没用的声音;还有父母坐在客厅里,语重心长又带着期盼的唠叨,说他老大不小了,该好好做生意,早点成家,让他们抱上孙子。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喊一声君悦的名字,想骂一句命运的不公,想抱怨一句生活的艰难,可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剩一声沉重又无力的叹息,散在晨雾里。
冷风卷着雾沫吹过,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着泪,也沾着掌心的血,温热的液体和冰冷的风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狼狈。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给不了君悦光明的未来,给不了他一份正大光明的陪伴,给不了他不被流言蜚语困扰的生活。与其让君悦跟着他一起在泥泞里熬,跟着他一起承受那些未知的风雨,不如放手,让他回到属于自己的阳光里,去遇见那个能给他所有安稳的人。
哪怕这份放手,是以剜心剔骨的疼为代价;哪怕从此以后,南城的风,南城的雨,南城的每一寸角落,都将刻着君悦的名字,成为他这辈子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路口,再也没了动静,只剩晨雾,一点点将他的身影包裹,融进南城微凉的晨光里。
。。。。。。
君悦:
展信安。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南城又起了晚风,像极了我们从前一起走在江边的夜晚,风里裹着淡淡的水汽,还有你喜欢的橘子汽水的甜。只是身边没了你,连风都觉得冷。
我知道,我没资格再给你写这些,毕竟是我亲手说的分手,是我亲手把你推开,是我用最刻薄的话,碾碎了你所有的真心。
那天凌晨,看着你失魂落魄的背影,我躲在阴影里,跟着你走了好久好久,看着你哭到崩溃,看着你漫无目的地游荡,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疼到连呼吸都费劲。我无数次想冲上去抱住你,跟你说对不起,跟你说我错了,跟你说我从来没想过真的分开,可我终究还是缩了回去。
我怕,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怕我这一身的狼狈,拖累了你一辈子。
你走之后,我瘫在车站的路边,坐了好久好久。掌心被指甲抠出的血痕结了痂,可心里的疼,却一点都没减。耳边全是你的声音,有你笑的时候软软的语调,有你跟我碎碎念学校日常的模样,有你被我逗得脸红时的嗔怪,这些声音绕着我,让我连闭眼都是你的样子。可是啊,生活的压力,爸妈的期盼,像一根绳子,死死捆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我知道,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陪着你的少年了。
我总说怕你走,怕你遇见更好的人,怕你把我落在原地,可其实,我最怕的,是我配不上你。你,干净又纯粹,本该在阳光下好好生活,本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本该被人好好呵护,而不是跟着我,在黑暗里偷偷摸摸,在流言蜚语里小心翼翼,在我的不安和焦虑里,受无尽的委屈。我给不了你正大光明的陪伴,给不了你不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甚至连一句安稳的承诺,我都不敢说。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留住那么好的你?
所以我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用狠话逼你走,用冷漠推开你。我以为这样,你就能早点解脱,早点往前走,早点遇见那个能给你所有安稳的人。
可我没想到,说出分手的那一刻,我比你更痛。我像个逃兵,逃开了你的泪眼,逃开了我们的过去,却逃不开自己的心。你走之后,我把我们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夜摊的烤串还是原来的味道,江边的长椅还是原来的位置,夜市的酸角汁依旧酸甜,可身边没了你,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滋味。
我知道,我伤你伤得太深了,那颗被我撕开一道口子的心,或许再也愈合不了了。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也不敢奢求你还能想起我,我只希望,你能忘了我,忘了南城的一切,忘了那些难过和委屈,在学校里好好生活,好好读书,像从前一样,笑得鲜活又明亮。希望你的身边,有能好好照顾你的人,有能懂你所有心思的人,有能给你一份安稳未来的人,希望你往后的日子,无风无雨,全是阳光。
而我,会留在南城,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那些温柔的、滚烫的、刻进骨血的日子。南城的风,会替我陪着你;南城的月,会替我看着你。哪怕这辈子,我们再也不会相见,哪怕你再也不会想起我,我也会在心底,默默祝你平安,祝你喜乐,祝你岁岁年年,都顺遂无忧。
最后,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辜负了你的真心;对不起,打碎了你的期待;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能早点遇见你,希望我能足够勇敢,足够优秀,能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走在阳光下,再也不用分开。
愿你余生安好,万事顺意。
肖一涵
于南城的晚风里
。。。。。。
君悦回到学校时,校门口的梧桐叶正被秋风吹得簌簌落,他背着空落落的背包,脸色惨白,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麻木地穿过人群,走回宿舍。
舍友们看出他状态不对,凑过来想问些什么,却被他眼底的空洞逼退,只敢远远看着,不敢多言。
他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像肖一涵从未离开过一样。清晨醒来,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敲下“早,一涵”,发送后盯着聊天框看几秒,又面无表情地放下;白天上课、吃饭、泡图书馆,遇到细碎的小事,还是会随手拍下来,编辑成文字发过去——“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有点咸”“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被占了”“舍友拉着我去打球,跑两步就喘了”;深夜宿舍熄灯后,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脸,他会准时敲下“晚安,一涵”,哪怕对话框里,永远只有他单方面的消息,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舍友们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对着空白的聊天框发消息,心里都揪得慌,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只能默默替他留一盏灯,递一杯热水。他们都知道,君悦不是不知道肖一涵不会回复,他只是在靠着这一点点执念,撑着那根快要断的弦。
每到夜幕降临,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君悦就会裹紧被子,把手机捂在胸口,一遍遍地翻着从前的聊天记录。从最初的打打闹闹,到后来的温柔叮嘱,从深夜的絮絮叨叨,到见面时的满心欢喜,那些带着温度的文字,那些可爱的表情包,那些肖一涵偶尔发来的语音,都成了他唯一的慰藉。看着看着,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那些甜蜜的字句。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颤抖,任由眼泪浸湿枕巾,哭到累了,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肖一涵的笑容,可梦醒后,只剩冰冷的现实。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从秋到冬,校门口的梧桐叶落尽了,飘起了细雪,君悦的消息,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可他还是没有停下,仿佛只要还在发,肖一涵就还在,他们的一切,就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