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下着冬雨的夜晚,君悦像往常一样,敲下“晚安,一涵”,发送后刚想放下手机,屏幕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肖一涵的回复。
短短七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君悦的心脏:别再发了,删了吧。
君悦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颤抖着手指,飞快地敲着文字,一字一句,全是撕心裂肺的哀求:“别删我,一涵,求你别删我,我以后再也不会多打扰了,求你了,别删我好不好?”“我知道我烦到你了,我改,我什么都改,你别删我,别让我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求你了……”
他发了一条又一条,眼泪模糊了视线,连字都敲得歪歪扭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删我,别丢下我。
屏幕那头的肖一涵,看着君悦发来的那些带着哭腔的文字,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眼底的红血丝又涌了上来。他坐在南城的寒风里,看着窗外的阴天,脑海里全是君悦泪流满面的样子,那些狠下心的决定,在这一刻变得犹豫起来。他终究还是没有狠下心,敲下了简单的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让君悦瞬间红了眼,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他连忙回复:“谢谢你,一涵,我说到做到,再也不会多打扰了。”
从那以后,君悦真的再也没有发过多余的消息,每天只有两条,清晨的“早安”,深夜的“晚安”,简短,克制,却从未间断。
他依旧会在深夜翻着从前的聊天记录,偷偷掉眼泪,依旧会在看到熟悉的场景时,想起肖一涵,可他再也不敢奢求更多,只是靠着这两句简单的问候,守着那一点点仅存的念想,撑着走过那些难捱的日子。
窗外的雨还在飘,宿舍里的灯光很暗,君悦看着发送成功的“晚安,一涵”,把手机捂在胸口,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融进微凉的枕巾里。
只要还能联系到你,只要还有一丝可能,能看到你的生活,就够了。他在心里默默想。
少年人的喜欢,就像夏季里的雨,热烈又短暂,宏大却急促;只是这匆匆落下的雨,终究是渗入土地,滋养枝丫,顺着枝条生长,长到一生的痕迹里。
。。。。。。
放寒假的通知下来时,宿舍里一片欢呼,舍友们忙着收拾行李,讨论着回家的路线和年货,只有君悦盯着行李箱,指尖泛白,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南城,那个曾经装满了他所有甜蜜与牵挂的地方,如今成了他再也不敢触碰的禁区。那里的每一条街、每一盏灯、每一阵风,都刻着肖一涵的名字,都藏着他们曾经的痕迹,只要一想起,心口那道未愈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
他没有像往年一样,先回南城见肖一涵,而是直接买了回老家的车票,绕开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又痛彻心扉的城市。汽车驶离学校,避开了南城的方向,君悦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空洞,偶尔会对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失了神。
回到家时,爸妈早已在门口等候,接过他的行李箱,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菜。君悦努力挤出笑容,像从前一样,跟爸妈说说学校的趣事,聊聊舍友的糗事,回应着他们的唠叨,可那笑容终究带着几分勉强,眼底的落寞藏不住。
爸妈虽然不知道他在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明显感觉到,这次回来的儿子,好像更古怪孤僻了。
吃饭时,他会突然停下筷子,眼神飘向窗外,嘴里的饭菜忘了咀嚼,要爸妈喊一声才回过神;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他会抱着膝盖,沉默地缩在沙发角落,明明在笑,眼神却空落落的,像丢了魂;爸妈跟他聊未来的规划,聊毕业后的打算,他会敷衍地应着,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连他们说的话都没听清。
从前的君悦,虽然也孤僻,却不会这样频繁地失神,不会这样把自己裹在沉默里。他会跟爸妈分享学校的点滴,会偶尔撒个娇,会带着少年人的鲜活,可现在,他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觉得格外遥远。
妈妈看着他日渐苍白的脸色,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拉着爸爸嘀咕:“悦悦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怎么回来后怪怪的,老发呆呢?”爸爸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别逼他,慢慢就好了。”
他们不知道,君悦的失神,全是因为那些挥之不去的回忆。吃饭时,会想起肖一涵替他挑掉不爱吃的;看电视时,会想起两人在江边依偎着看星星;聊到未来时,会想起肖一涵曾经说过的“我们以后”,那些甜蜜的过往,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在他不经意间,狠狠扎进心里。
他依旧会每天给肖一涵发早安和晚安,哪怕从来没有回复;依旧会在深夜,躲在被子里翻着从前的聊天记录,偷偷掉眼泪;依旧会在看到和南城有关的字眼时,心脏骤然收紧。
这个寒假,君悦像个游离在家庭之外的影子,白天陪着爸妈说说笑笑,夜里却独自舔舐伤口。南城成了他不敢触碰的痛,肖一涵成了他藏在心底的疤,而他,只能在这份沉默的煎熬里,一天天熬着,盼着时间能冲淡一切,却又怕时间真的把那些仅剩的回忆,也慢慢抹去。
夜空被烟花一层层炸开,金红、银紫、碎白,轰轰烈烈铺满头顶,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君悦僵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片绚烂,只觉得每一道光都在往心口扎。
又是一年新年。
可,再也没有肖一涵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隔着屏幕,一起看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烟花。
手机那头,夜风轻轻卷着肖一涵的声音,温柔得能化掉:“君悦,抬头看,我们在看同一场烟花。”
他举着手机,舍不得放下。
肖一涵的脸被烟火照亮,眼睛里盛着光,比天上所有火花都亮。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可君悦就是觉得,那人就站在自己身边,肩膀抵着肩膀,呼吸交缠。
肖一涵会笑着逗他:“有没有被烟花吓到?”
会轻声说:“明年,我陪你现场看。”
会在最吵的烟火声里,认认真真地喊他的名字:“君悦。”
那时他以为,明年、后年、每一年,他们都会这样一起看。
以为只要屏幕不黑,那个人就永远不会走。
而此刻,烟花依旧盛大,人声鼎沸,满城欢喜。
君悦的口袋里,手机安安静静,再也不会亮起那个熟悉的头像,再也不会有谁,隔着千里万里,陪他共赏一场烟火。
烟火越亮,他越空。
光亮落在脸上,是暖的,心却是凉的。
他本来打定了主意,今年说什么也不回南城。
那座城太小,到处都是肖一涵的影子,多待一秒,都是凌迟。
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碎了他所有逃避——
多年未归的大舅,今年终于要回家了。
妈妈太久没见自己的弟弟,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当即推掉了和姑姑们泡温泉的约定,收拾了满满几大包鸡鸭鱼肉,执意要去舅舅家。
君悦看着母亲眼底压不住的期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扫了妈妈的兴。
只能沉默地提起行李,陪着她,再一次,踏上了前往南城的路。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装满了回忆,却再也没有肖一涵的地方。
车刚拐进舅舅家那条熟悉的巷子,颠簸一下,君妈本来就因为激动和晕车晕得脸色发白,下车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着摔了下去。
“妈!”
君悦心脏猛地一抽,伸手去扶时,指尖都在抖。他把人搀起来,却在触到君妈眼神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君妈眼睛发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整个人被抽走了魂。
君悦吓得声音都破了:“妈!妈你看着我!你怎么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恐惧失去,恐惧孤独,恐惧这世上唯一还护着他的人,也要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