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切地往展厅正中央走,绕过屏风一样的长条展柜。
恐惧到极限,就麻木了。
绕过长展柜,感应灯在身边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她一直抬头看那面墙。
清晰记得是那里,影像中,菲尔德向巡查官展示的那面镜子。
然而没有。
空的。
……又被拿走了?
无措和恐惧从心底滋生,邢星环顾四周,不仅没有镜子,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怪胎和神像,好像也都不对。
她出现轻微的头晕症状。
怎么回事?是缺氧吗?还是残留的气体有毒?
使劲揉着太阳穴,逼自己保持清醒。
那些展柜灯……那不是灯,是像鬼火一样跳动的、幽白的能量,晃得人心慌。
她分不清四面缓慢蔓延 、蠕动,带着丑恶怪象的半流体是什么,是荆棘、触手,还是某种恶心的虫类。
她站在当中,心如擂鼓。
那些蠕动的黑暗似乎在向一个方向聚拢。
邢星竭力控制自己不看角落那尊雕塑。她记得那尊似人非人的雕塑,怎样在恶作剧般的红光中盯着自己。
但是失败了。
她仍然向黑暗裹挟的地方递去一瞥。
触目惊心,她凄厉地惨叫一声。
如果是人为恶作剧的红灯、和戴面具的,至少还有一点像人的邪神雕塑,自己今天也就认了。她稀薄的意识想。
然而深海冰冷、浑浊的洋流灌满她的血管,扭曲、枝节生长、毫无逻辑的凸起,盘踞的蛇尾和缠绕的触须……
祂还有一张女人的脸。
脸上没有五官,是四瓣像海葵一样的口器。
邢星僵在那里,不知是不是大脑完全狂乱后的幻觉,她感觉雕塑在动。
像污泥一样流动、像霉菌一样滋长。
她想呕吐,四周黑色泥流般蠕动的东西逐渐占据了她的视野。
她像疯子一样乱晃着脑袋。
她听到泥流中喃喃的颂句,像沉没在水中低沉黏连的颂句。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人类的语法。那甚至是她的幻觉。
然而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跟颂。
I'a Yide.I'a Yidhra.(伟大的伊德。伟大的伊德海拉。)
Dethu aliya' bhady traau ya 'amouse yee.(我等愿将您带临我等之中。)
Dethu zitrhaf nafh orr'enon maraau linlumafuyaa.(我等在您苏醒时永不背叛。)
Yide mglw nafh ngha orr'e shug yg,uheog ah'mgeh lnyth.(伊德在无尽沉眠中吞噬一切、融合一切。)
I'a Yide.I'a Yidhra.(伟大的伊德。伟大的伊德海拉。)
泥浆流过大脑的褶皱,晕眩感恢复一些。
莫名的愉悦和兴奋像热流一样在身体中传导。她觉得她和那些泥流是同类,都在扭曲蜿蜒、蠕动。这多令人欢欣鼓舞啊!
她感到身体在升温,她的周围变得灼热。
她伸出手指,手指触碰的地方,有金沙流淌过。她不用记得这些,单纯地绘制没有几何意义的象形图,那些泥流一样的生命体都在向她朝拜。
她用海底的金沙绘制颂词,她发现自己本能地记得那些象形文字。
泥流变得越来越兴奋,膨胀着吞没了雕塑、和整个6号展厅。
在莫名的欢愉和虔诚中,她看见自己在汇聚——泥流在汇聚,变得分散、重组、膨胀、生长,她自己也是。
黑暗。
湿的。
她怀疑自己在海水中,周围骤冷下来,后背仿佛顶着无法反抗的压力。
当理智再次回到身体。
她发现那些湿的水,在自己手臂和身体之下,是流了一地的汗。
她虚脱地起不来身,趴在地上,许久才挣扎着站起来。
噩梦般的恐怖回到意识中。
她茫然看着周围的怪胎、神像、角落暗红色灯光照着的雕塑。
自己还在6号展厅。
这些都不是让她恐惧的缘由。
相比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她现在无暇害怕6号展厅的展品。
……怎么会突然晕过去,做了一个这样的梦呢?
邢星懊恼地思考。
也许是残留气体没处理干净,还是让人缺氧吧。
梦里癫狂的欢欣鼓舞……
欢欣鼓舞个锤子啊!为什么自己会记得那些邪恶符文,在梦里用手指录下来?
日有所思……
如果这种记忆力用在考试上就好了。
邢星抬头看看墙壁,那面镜子,还是没有。
但靠近之后,不再害怕而仔细观察,她发现,墙面上有个微小的凸起。
挂重物的痕迹。
她爬到展柜上,凑近,在昏暗灯光下,看见墙面零散的刮痕。
不是一条、是许多条。
一个重物,被人反复取下许多次。
菲尼克斯给她的录像中,镜子还在那里;现在已经被取走了。
……
一阵震动打断沉思,她把手机拿起来。
是赵助理发来的消息:
“邢小姐你好,今晚有个已结束的实验,请十分钟内到实验室来打扫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