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cky啪地一声将一份文件扔在项书好面前:“这就是你做出来的东西?”
项书好的头低到不敢再低。
“项书好。”
她又被叫全名了。
Vicky没有发火,双手交叠,手肘撑在桌面,只是平静地看着项书好。明明是自下而上被仰视,蓦地后者却像是被揭穿般,眼神不住地闪躲。
“你的方案改过了,告诉我为什么?”不像审问也不像疑惑,Vicky这样问。
项书好讷讷说:“我感觉,不太对。”
“第一版方案我只搜集了类似平台案例,但我忘记他们的主要群体是社会人士而不是学生,所以第二版,我分析了两种受众所对应的需求模式,制定了几个方案。”
她熬了一晚上做出来的东西,熬得双眼皮都肿了一圈,早饭还没吃两口,赶着Vicky上班的点就把新方案交过来了,Vicky一向早到,此时这里,甚至是全公司,只有她们二人。
就算要挨骂,也没有人会看见,项书好总是很擅长安慰自己。
Vicky再次扫了一眼她的方案:“不对。”
项书好:...可是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啊。
Vicky靠着身后的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椅子转了大半个圈,最后回到项书好面前:“你为什么想做用户需求分析?”
项书好懵了:“因为...”
因为什么她也说不出来,这种东西就像1+1=2一样,只要记住,用作之后一切推算的基础法则就好。真的要深究,反而浪费时间,而且她是突然发现方案缺失这一部分的。
“你说的没错。”Vicky说:“我们开展后续推广的确要考虑不同的营销模式,但是你为什么要做用户需求分析?”
项书好云里雾里,脑中拼命搜刮以前学过的理论知识,半天蹦出来一句:“因为要确立品牌的目标市场。”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尴尬,简直像一句废话,却又是她这时候只能想起来的东西。
Vicky没有反对:“因为它帮你确认客户,提高认知;然后呢?你去分析竞争对手,再调研?”
Vicky轻飘飘笑了下:“呵。”
项书好抬不起头来。
Vicky起身,高跟鞋碰击地面,响声一下一下,项书好能感觉到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Vicky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你觉得比稿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Vicky问。
项书好揪着衣袖,结结巴巴答:“为了给出一个合理的方案。”
“然后呢,方案出来之后呢?”Vicky很耐心。
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长长的卷发披下,好闻的洗发水香和香水香融在一起,妆容精致,嘴唇红艳。
项书好动了动嘴唇,说不上来了。
“你的改动我也知道,相比第一版确实在用户方面下了很多功夫,但是你学过,其他人也学过,你想得到,其他人也想得到,”Vicky说,“Cindy,客户部的人。我希望你再找出一点别的东西来,最好是其他人想不到的部分,既然理论都是一样的,那你作为你呢?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吗?一个方案要区别于其他,就是洞察,这也是你在做策划的核心。一个好的方案、好的创意,可以立刻达到说服的效果。”
“上次整理的资料虽然不够全面,但你提到了最重要的东西,你的东西。”
项书好试着分析她上次说的哪一句最有道理。
“你作为你,你为谁服务,用谁的眼睛看,看到的什么东西,这才是你的价值。”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Vicky说这话的时候嗓音一贯的很平淡,香味由她的动作和话语四处散开,钻进项书好的鼻腔。
项书好默默点头,把Vicky的话记下来,就像从前每次学习一样,把老师教的不明白的部分揣在身上,自己在背后默默研究。
她不追求也没想过,像小说里一样,受人轻轻一点拨就飞速成长,这是聪明人才有的东西。自上高中起她就知道,天赋和努力能达成的成就不一样,她只能心甘情愿地选择认真。
Vicky盯着她许久,项书好的眼神跟她接触一瞬间后又转开。
一阵沉默。
最后Vicky说:“还有两天,回去再想想。”
门砰的一声关上。
项书好又感觉心头压了一座大山:毕竟Vicky只看结果。
而她作为她,在两天之内,找到那个结果还很难。
她这一天几乎称得上清闲,Vicky没有派别的任务,设计组的几张图都被项书好提前做好。她坐在工位上,假意浏览素材页面,一边观察其他人的忙碌,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受Cindy帮助,她尝试着在校内的小程序找跟项目有关的东西,现成案例,吐槽或者感谢都行。
她对分开后的陈聿泽一无所知,但她要为了项目和自己争取。
志向远大,但一下午毫无所获。迄今为止她只收藏了一个可能有用的帖子,还是在几天前找到的。
这样到了下班,她仍然给Vicky留了一盏灯,叹着气走了。
毕业之后她谎称已经在江城找到工作,于是七月就搬了过来,带着手上不多的存款,找了两个月,才在九月找到尚方,当时面试她的人就是Vicky。
运气说好也不算好,正当她以为她人生中第二大的叛逆仅仅两个月就要销声匿迹时,Vicky在深夜一点发了实习邀请,为期半年。
进来的时候无疑是高兴的,但没过一会就惶惶恐恐。Cindy是江城大学的,江城的广告系全国闻名。身边的其他同事出身同样优秀,项书好的母校蒙城大学虽然也不差,但设计并不是王牌专业。
但她又不敢问Vicky,生怕Vicky再多考虑一下就后悔。
后面她听其他同事聊天,暑假前后,不只是实习生,正职员工都换了一小批。
“缺人呗,又招不到满意的,我们都忙疯了。”她们说。
项书好心里大概也认同,Vicky凌晨1.30发的实习邀请,她凌晨1.31就答应了。
大概是运气。
一个月过得昏昏涨涨,好像做了什么好像又没有,工作不像想象的一样,设计给她一脚踏入的冲动,想回头的时候,脚下的路消失了,身后也没有进来时的门。
项书好难得有些沮丧地回家,掏出钥匙,旋进开关,咔哒一声——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