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明明还有一小段距离,项书好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每每提到当年的事情,她就不由自主想逃避。
“我想选,没成,最后还是去了蒙城大学。”项书好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不那么结巴。
陈聿泽嗯了一声,不知道是明白了些什么。
“那天在尚方看到你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陈聿泽平淡地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猜你是设计,结果真的是。”
算算时间两个人已经重逢有两周了,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怎么又说起当时会议室的场景,项书好只好顺着说:“我大学学的是设计。”
“我知道。”陈聿泽说。
绿灯了,他继续开车,“我知道你会选设计。”
项书好不会接了,毕竟她转专业的事情,说来也很复杂。
“只是感觉设计很有趣,倒不是因为喜欢,学习和工作还是很不一样的。”项书好说,“如果真的要做一辈子设计,我可能也要考虑一下。”
项书好突然很想问陈聿泽:“你一开始做这个项目是因为什么?”
“学费,和奶奶的药费。”陈聿泽说:“必须要做点什么,就从这里入手了。”
“不过也像你说的,谈不上喜欢,但一直做下去还是愿意的。做这个也认识了很多人,好些现在还跟着我呢,不能不做。”
项书好由衷敬佩:“真的很厉害。”
陈聿泽轻轻笑了下:“行了,以前的事情不去说,你要是真觉得好呢,还不如帮我们好好做项目。”
项书好振奋:“放心吧,下次的提案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定不会出错的!”
“但愿吧。”陈聿泽说。
*
真到病房门口项书好反而有些犹豫,略一退步,就撞上一堵闷闷的墙。
陈聿泽微微低下头,与怀中的项书好四目相视,“怎么了?”
“额...我看奶奶好像在睡觉,这个时候打扰她是不是不太好?我想起来我有个东西忘记带过来了,我去取一下...”
“小好?恩恩?是你们来了吗?”隔着一道门,老人的声音中毫不掩饰的高兴。
陈聿泽笑得有些得意,“走吧。”
一推门,奶奶静静靠坐在床边。四年不见,她的精神看起来比从前更好了,见到她也没有想象中的责怪,反而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奶奶。”项书好低低叫了声。
“诶。”后者应下,双手捧着项书好的脸,“好久不见,长这么大了。”
项书好想起以前周末,爸妈不在的时候她偶尔会去陈聿泽家蹭饭,明明只隔几天,奶奶见到她也是说“长这么大了”,每每都说得她不好意思。
“恩恩好早就跟我说了,但他说你忙,好可惜。”奶奶牵着她的手叹气,“恩恩说你们现在在一起上班?”
“没有、没有。”项书好汗颜,“合作,不是一起上班。”
项书好往后试图找陈聿泽的影子,却发现人早就不在了。
一时之间,整间病房只剩下她和奶奶两个人。
项书好鼓起勇气,然而说起来还是有点磕磕巴巴:“奶奶,您那时候生病...严重吗?我当时..家里有点事情,这么多年,一直没来看您...”
“孩子。”短短两字,项书好蓦地闭了嘴。
“说这些干什么呢?奶奶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本来我还在担心,担心你不愿意过来,但是你来了,我简直高兴都还来不及。”
项书好的手在她的手心,感受着手掌粗糙的纹路。经常干活的人手最见老,陈聿泽也是。
奶奶语速缓慢:“以前的事情都是以前,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还不知道吗?怪我,年纪大了,不中用,让恩恩跟着吃了那么多苦。”
项书好听得心里一阵揪痛,这就是她没办法面对陈聿泽的地方:当年她断崖式分手,奶奶又病重,距离高考还有大半年,他却只能离开学校跑到江城。
她不敢认为自己在陈聿泽心中有多重要的分量,重要到让他记恨那么久,但只凭着过往一年半载的情谊,她总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帮他一点的,却没想到自己是把他推下去的推手。
她也反抗过的,不过有些自私,落在陈聿泽眼中就成了抛弃,但这些从头说起本不必发生的。答应的是她,这么毫无由头地闹了一通,最后只是将陈聿泽搅进一滩死水。她是那个死水,她能浮得起来,陈聿泽无论如何,都沾了一身的咸涩。
“有些事情,恩恩不愿意说,但是我想,总不能一直瞒到现在。”奶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着她的手腕,目光满是爱怜和无奈,“小好,虽然跟你有关,但是你可以选择不听。”
项书好迷茫:“是什么?”
“当年,你的父母,曾经找过我,我想,应该也是找过恩恩的。”
项书好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她知道她的父母找过陈聿泽,陈聿泽大多数时候都很内敛,唯独在她的事情上怎么藏也藏不住。被发现之后一段时间,陈聿泽找她特别勤,从前也勤,却不像那个时候,吃饭喝水都恨不得替她亲力亲为,何汀感叹陈聿泽简直跟有分离焦虑似的,一秒都不愿意看不见她。
项书好了解陈聿泽,也了解她的父母,稍微一猜就知道一定是他们找过他了,大概是一些威逼利诱劝他们分开的话之类。
她火了。陈聿泽殷勤,她更火大。
因为她的父母自始至终都没有跟她聊过,却能直接找陈聿泽。
陈聿泽也不告诉她。
她的事情,反而她在中间像个透明人,一个二个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根本不觉得她需要知道。
这算什么?她为什么要被所有人蒙住,就像傻子一样?
于是她主动跟陈聿泽说了分开。
不够,在偷听到父母打算压力学校处分陈聿泽退学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去榆城。
她父母不会罢休的,陈聿泽家庭条件不好,他被劝退就真的没有办法了。陈聿泽当她永远唯唯诺诺在后面,他乐于往前冲,但是她不愿意。
难道因为一个人向来懦弱,就能当她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决绝和想要保护的人?
她不。
项书好绝食相逼,饿了一周多,她父母终于松口。
项书好去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陈聿泽追出来了。
无论他问什么,项书好都不说,她没有力气了,最后一点清醒用来清空自己的书桌,如果再看陈聿泽一眼,她恐怕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
她会哭。
陈聿泽不让,项书好打车去榆城,他就追。
好远好远,项书好不敢想他到底跑了多久,她只能听到他在哭。
但她不能回头,一回头,她也走不了了。
陈聿泽会不会怨恨她,往后他们会怎么样,项书好都不去想了。
自己最重要,未来最重要,对陈聿泽来说也应该是这样。
但是她的父母当年也找过陈聿泽的奶奶是怎么回事?
项书好心里一滞,垂下眼睫,慢慢地听着奶奶讲。
“我年纪大了,身子不好,想着多撑一会,恩恩也不会那么累。他正是高三,你也是抓紧的时候,却没想到还是出了事。后来,你的爸妈来医院看过我。”
奶奶仔细看过她的脸,感慨道:“小好,你跟你妈妈长得特别像,我一下就猜出来了。”
“你妈妈说,江城有个很好的医院,已经帮我联系好了,还留下了一笔钱,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
“我原本担心我这一去,耽误了恩恩上学,但是她说,不用担心,她能帮恩恩办好,在江城的学校办借读,不耽误高考,以后还可以考江城的大学。我记得恩恩跟我说,你们两个都要考江城的大学。”
“这样劝,我总不好再不同意了,只是想着,就觉得你和你妈妈,心肠都是一样的好。只是这么久,我都没见到你,他只说你忙,其余的什么都不说。”
“只是好久没见到你,我心里挂念,恩恩倒是经常来看我,只是话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有时候陪在我身边,我醒着,看见他盯着天花板发呆;我睡着了又醒过来,他已经做好了饭带过来,还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项书好都能想象出奶奶说的这个画面,陈聿泽大概就坐在她现在这个位置,手肘搭在床边。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这里有个椅子,表面的皮已经磨旧了,可见用了许久。
“我挺好的。”项书好说:“不过江城大学的分数有点高,在蒙城上的大学,距离远了些,也没机会来看您。”
奶奶顿了下,面上似乎略有些疑惑:“那你现在是?”
“在江城上班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项书好故作轻松笑了下,“但之后就算是回蒙城,知道您在这里,我也会经常来看您的。”
无言,奶奶握着她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带着温暖干燥的气息。
奶奶有些困了,项书好跟她告别,约定之后再来看她。
即将走出去的时候,她突然有一种感觉,“也许”陈聿泽会跟她碰面。
刚才他发消息说是去缴住院费,也许不会那么巧合,但是她就是这样感觉。
项书好开门的动作一迟。
预感仅仅是预感,应验与否都不能说明什么,项书好也不知道这样迟疑到底是想知道什么。
门轻轻地开了,陈聿泽就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项书好没抬头,只能看到陈聿泽西装外套的下摆。
陈聿泽先往里面看去,“睡着了?”
项书好嗯了一声。
这个时候她才看他,看他的波澜不惊,看他抬起手腕又放下,虎口的那道疤。
在他心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成绩还不错,不挑食,没什么脾气,应该还好相处。
喜欢她,她也答应和自己在一起,虽然多了一个名分,但是和以前做朋友没什么区别。
然而这个人,和他分手时竟然那么狠。
陈聿泽知道她父母找过奶奶吗,知道她去榆城的原因吗,知道她曾经回来江城,却发现他的屋子空了吗?
她呢?她也不知道这一段,不知道陈聿泽如何一边照顾奶奶一边在江城上学,不知道他大学时期如何创建闪电,不知道这么多年,一个人是如何变成这样。
为什么依然给她做饭,为什么说送她上班,为什么和奶奶说他们在一起,为什么总是说不在乎以前。
为什么不在乎以前,以前对他来说算什么?
陈聿泽看了下时间:“快到饭点了,你想去哪里吃饭?”
项书好缓慢回神:“现在是几点?”
“十二点半。”
…她跟奶奶已经聊了半个多小时,而距离林铭约她的时间也仅仅只剩下半小时。
项书好有些懊恼,她一向喜欢在事情上给自己留足充分的准备,半个小时在这个时候就显得有些匆匆忙忙。
“不了吧。”项书好收拾好了情绪,吸吸鼻子,“抱歉啊,我还有些事情,吃饭可能有点来不及。”
她没想通的事情还有很多,奶奶的话更是让她不得不重新梳理当年的事情,梳理陈聿泽对她的态度。
但是林铭的事近在眼前,同样与项目、她的转正以及陈聿泽有关。
谁知陈聿泽微微俯身,项书好心中刚对当年的他有愧疚,这时候陈聿泽的眼神在她眼里仿佛就是一种审视。
还有点隐隐的怒火?
“什么事情,重要到连饭都来不及吃?”
他的语气仍然是温和的,却把项书好噎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缴费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我不知道你有事情,反倒误了你的时间。”
项书好怀疑自己听错了,却见陈聿泽几乎是笑着说:“很赶时间吗?这么重要的事情,我送你过去吧,保证让你,来得及。”
项书好很肯定他最后几个字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真生气了。
不过这样一想也不奇怪,才来了半个小时就要走,陈聿泽平时那么忙,看奶奶的时间也不多,这下全被她霸占走了,心里肯定有点不高兴的。
“所以你要去哪?”陈聿泽问。
“额...华联便利店。”项书好差点就把云边咖啡馆说出来了,最后还是改了口。
见陈聿泽皱眉,她立刻解释:“在这附近,不用那么麻烦,我去那边随便买点吃的就好。”
开车一公里,陈聿泽还是送她到便利店门口了。项书好一下车,就在前面的转角看到了云边咖啡馆的logo。
“项书好。”陈聿泽摇下车窗:“下午我在附近,你什么时候结束了给我发个消息,我接你回去。”
“不用...好的。”拒绝的话咽在肚子里,项书好眼睁睁看着陈聿泽开着车往前面去了,想着最后他瞪自己那一眼,心里有些气。
她又看了看云边咖啡馆的logo,想起林铭说的事关项目的消息,心里稍稍平复了些。
过去的事情就当是过去吧,陈聿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她不能当做不知道。
这就是他的态度,但对她来说。
项目,未来。她对自己说,项书好,你一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项书好深吸一口气,抬脚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