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了原来的位置，由于林铭的外套还在，服务员并没有收掉。
被项书好喝过两口的咖啡也放在那里，陈聿泽看到了，俯身对项书好说：“你不是不喝咖啡？”
项书好脚趾要扣地了，“能喝，能喝。”
“下次换点别的，不喜欢就不要勉强。”
他们这话说得轻，几乎是悄悄话，然而林铭还是听到了，“怪我，如果你不喜欢咖啡的话，这附近还有一家，老板的特调很不错，改天带你...们去看看。”
项书好总觉得他最后一句说得好艰难。
“林总百忙之中还能想到我们，实在是受宠若惊啊。”陈聿泽说。
林铭温和笑了下：“于公，毕竟是未来可能长期合作的伙伴；于私，我也很喜欢跟项小姐相处。”
项书好感觉陈聿泽揽着她肩膀的手的力道变重了些。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陈聿泽在她旁边，林铭就在他们对面，这样一看，竟然跟上次见面的时候分毫不差。
林铭显然也想到了，问：“二位是朋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好早了，大概七年前。”陈聿泽立刻回。
项书好：......中间分开四年怎么说。
林铭了然：“高中同学。”
“对。”陈聿泽说：“认识好久了。”
“你要喝点什么吗？”
陈聿泽拒绝：“不用。我喝不习惯。”
“好吧，看来你跟项小姐习惯还挺相像。既然如此，我也不给你推荐了。”
陈聿泽没去纠结这些，“那些商家解决之后还有意见吗？”
“暂时算是安分，但也明里暗里跟我提过，希望可以多个平台一起考虑。”
“江城的人流量大，配送业务广泛，但目前成熟的平台已经有两家，现在加入，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需要付出很大的精力。”
陈聿泽不置可否：“只要不是完全行不通，总有办法的。除了他们，我最近也在找新的合作机会。”
林铭忽然提起：“那些商家在江城市中心，你去看过吗？你知道他们每天在这个领域要达到的利润是多少吗？这对你的运力是一个挑战。”
陈聿泽沉思一会：“在学校时，我就组建了一批队伍，毕业之后大部分还愿意跟着我，这段时间我们进行了细致的培训，不过是否能适应，还是要看下周的情况。”
“还有。”林铭补充道：“你很难保证它们不会再反悔。”
陈聿泽大概也是想到那些人的面孔，表情闪过嫌恶，最终还是道：“我有办法。”
良久，林铭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那我很期待。”
他们两个在谈，项书好一直在边上听，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明白，陈聿泽说的下午有事，竟然也是约了林铭。
她想来想去，心想着总不至于那么倒霉，在看奶奶的时候就和林铭碰上，却没想到林铭做的更绝，将两人一前一后都约到这里。
想起刚出门时陈聿泽皮笑肉不笑的脸色，他鲜少有这种表情。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跟林铭在聊的还不是关于他吗？也算是半个工作话题。
现在陈聿泽一副被抢钱似的表情，难道那些商家拒绝合作的影响真的这么大？
“对了，那些人，上次我去问过，他们说是有人跟他们签了新的合同，这个你知道是谁吗？”
林铭微笑：“我不知道。”
他说着，眼神却落在项书好身上，后者听清他的话，大为震惊。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说不知道？刚刚不是还跟她说是蒋旭吗？为什么不告诉陈聿泽？
陈聿泽当然注意到了，立刻将话题拉回来：“是谁不重要，那些人能反悔一次，就能反悔第二次。150%的利润不是我们此次的目标，但通过后续的传播，我相信会有这个可能。”
林铭的目光从项书好身上移开：“你相信？”
陈聿泽点头，还想补充什么，林铭突然笑了下，霎时间打断他的话。
“你为什么相信？”林铭还是温和的，这时候却显得不容置疑，“一个项目乃至一个公司的落地，就像我上次和你说的，每一个环节都很重要。你现在达不成150%的目标是必然，但你为什么觉得通过后续的传播就能跟上，所以你认为你现在最欠缺的就是营销是吗？你把设计和广告当成最后的一环，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还有时间多拉几个未来潜在的合作伙伴，好踢掉现在的人？”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段，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项书好不明白为什么才坐下来五分钟就有如此大的变化，尽管她猜测陈聿泽今天一定不是为了听林铭批判自己。
项书好紧张，陈聿泽听着那串批评反而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反问：“您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当然是因为很多人都犯过你这样的错。”林铭又听到“您”，大半个身子向后靠住椅背。从前这样叫的人多了，唯独今天他格外烦躁。
他每到分析的时候就严肃起来：“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人都希望我能帮他们一把，又有很多人像你一样。我上次对你说不要害怕失败，就是因为十有八九的人都要失败，即使我帮了他们，给了他们想要的资源，最后还是这样，而他们失败的前兆，就像现在的你。”
陈聿泽不卑不亢：“您说这么长一段，其实是因为我方向错了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方向错，不是因为全身心地把广告公司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而是上一句，合同问题才是我应该去查的方向，是这个意思吗？”
林铭没再回答，脸色极差，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就起身，“抱歉，临时有事，我要走了。”
他当然不能继续留下来，留下来被陈聿泽戳破吗？一开始只是想逗逗项书好，谁知道陈聿泽立刻就发现了他的意图，林铭必须承认，他不是小年轻，也没那么老，尤其是在面对比他小得多的，尽管他认为幼稚到不行的人的面前，他还是想利用那点成熟让对方自惭形秽。
可是陈聿泽完全不吃这套。
林铭捋下衬衫，袖口重新变得平直，一丝不苟贴在腕骨处，遮住了一半的手表，接着衣服，他也看到了对面项书好的小半张脸，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装作极其自然地和陈聿泽告别：“上次匆忙这次也一样匆忙，不过你说的合同一事倒是给了我一点新的思考，那些商家本来就是我介绍给你，如果出了问题，我和蒋旭恐怕都不知道要怎么补偿了。回去之后我会彻查此事，如果真的是他们的问题，那么换一批也无妨。”
陈聿泽没说什么，伸出手，等林铭误以为他要同他握手的时候再收回，向上挥了挥：“还是工作比较重要，林总再见。”
林铭刚走两步，想起什么，放慢了步子转头，“项书好。”
项书好懵了，“嗯？”
“下周有空吗？”林铭问。
他太明显和直白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但是项书好非常不喜欢这种公开的、几乎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似的问题。周围的人还在，不论他们有没有听，或许别人看来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询问，也不会猜测他们是什么关系，可是关键就在于，不论他们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好到可以这样问。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想让林铭难堪。
项书好翻了下手机，整理着措辞，“可能...要加班。”
“如果是我们的项目，出来也无妨，你想知道的任何信息，我都可以告诉你。”
听此，项书好继续硬着头皮拒绝：“很感谢您可以提供这样的帮助，是公司内部的项目，下周就开始忙。”
她这句还真没骗他，一年一度的年货节大促项目马上就要开始，据其他同事说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接连被拒绝，饶是林铭脸上也多了几分不耐，笑容都看起来有些僵硬，“好吧，有点可惜，不过我的时间随时为你保留。”
“她说了去不了，林总，她的时间不是因为没有等待你就算浪费的。”陈聿泽出声打断。
陈聿泽向左一步，这下彻底挡住项书好的身影。林铭瞧见了，便也不再维持着虚假的笑，面无表情说：“再会。”
陈聿泽丝毫不让，“再会。”
林铭一出咖啡馆就迎面撞上一片强劲的风，刮到他的眼睛，有些生疼。
他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再睁开，眼底多了几丝血红。
那辆静静停在大门对面的白色SUV，是陈聿泽的车。
他冷笑一声，再有风吹进眼睛，他都扬长而去。
*
项书好知道林铭一走，自己的麻烦就要来了。
她以为陈聿泽要坐到自己对面的，结果还是原来的位置，扭过脸来面对着她，“我怎么不知道你要见的人就是他？”
项书好老实道：“上次我跟你说，他们公司和我们有合作来着。”
陈聿泽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记得。怎么？尚方是真的很缺人，缺到一个得掰成两三个使？上回搬物料就你一个人，这次这个项目，又是你一个人出面了？项书好，你这要是转正了简直不得了了。”
他越说越生气：“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什么样的工作不能手机上说非要跑到咖啡厅里来？你不了解林铭，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过来，你叫我怎么说才好？”
“可是我们确实是在聊工作上的事情。”项书好反驳了下，“你上次说的是除了工作以外的不可以，但是我们...额...我们其实...”
陈聿泽冷冷看着项书好的反应，她就是这样，撒谎都要提前打个草稿，否则就会支支吾吾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要命的是他更了解项书好的态度，她每次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但这也不可以。
项书好想瞒着他，他不愿意。
这边，项书好自知理亏，只得换个话头，“所以你说的下午在附近也是跟林铭？”
“林铭”两个字就像炸药一样，陈聿泽刚下来一点的火气又被激发出来，他又不能对项书好发，只得阴阳怪气道：“是啊，他这个人奇怪得很，谈事情总是喜欢在这种地方，除了我还约你，我也没想到呢。”
项书好安抚道：“可以理解啦，他跟我说他很喜欢这里的咖啡，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陈聿泽炸了：“他还跟你说他喜欢这里的咖啡？”随即冷笑道：“我看不一定。”
项书好没法顺下去了，他们刚刚的动静不算小，就算在角落也引来了几个人的侧目，她这个人一向脸皮薄，仅仅是别人路过这个方向时投来的目光——或许都不是看他们这里的目光——都让她觉得害怕。
“我想起来，蒋旭跟我说过，林铭这个人表面看着温和实际冷血的要命。他喜欢的东西，今天明天都可以带在身边，但是一旦不喜欢了，扔掉也是分分钟的事情，他的家里除了家具没有任何东西，阴森森的，你...”
陈聿泽说不出话了，项书好抬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整个人也凑近，鼻尖对着鼻尖。
这样的姿势别扭又奇怪，他上半身止不住地前倾，只有脸还保持着一点距离，温热的手心贴在他的脸颊，项书好的手心温度太烫了，他简直要怀疑她有没有发烧，被触碰的那一片也源源不断地在发烧。
项书好软声道：“陈聿泽，我想回家。”
她尴尬死了，到处都是目光，偏偏陈聿泽还喋喋不休。
陈聿泽忽然觉得他不应该这么编排林铭，蒋旭的原话他忘记了，或许没有他说的那么难听，而他其实也是自己嘴里那样奇怪的人，上一秒怒不可遏，但只要项书好一靠近，立刻就偃旗息鼓。
“回家。”陈聿泽说，然后她见项书好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自己也转到一边，悄悄碰了碰那片温热的地方。
......
真的发烧了。
*
陈聿泽轻而易举被哄好，连晚饭都顺手多做了几道菜，最后一个汤端上来，他看到项书好有些皱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