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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九章 最体面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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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想刁难她。上一次在酒吧,她坐在他对面,逐条告诉他碳交易平台可以从社区端切入、融资排他期结束后可以邀请主权基金参与,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方案陈述。她是在帮他解决问题。

再往前数,他们的每一次见面几乎都是他在制造机会,这次他不想再制造机会了。这次他要让她自己走过来。

穆金敲门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研究报告的修订排期已经安排好了。如果你这边不催,正常流程走完大概要几周。”

于诺拿起文件扫了一眼。“银行给的回复期限是多久?”

“比正常流程快一些。”穆金说。

于诺把文件放回桌上,没有说催,也没有说不催。

穆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于诺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滨海湾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碎成无数片银色的光斑。

她在银行期限之前会来的。他知道。

几天后,顾也飞抵新加坡。她没有提前告诉于诺。她让赵卓通过金石言新加坡分所预约了腾格集团办公室,一次正式会面,议题写的是“澳大利亚新能源项目供应链合规事宜”。

她把自己的到访变成了一次公事,用律所对企业的标准流程把自己送到了他面前。

于诺接到穆金转来的预约函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投资报告。他看了一眼会面申请的落款:顾也,金石言律师事务所。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连登门都是按规矩来的。申请书、议题、预约时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向他低头。这低头低得从容不迫,低得脊背挺直。

会面定在下午三点,腾格集团总部三十八层的会议室。

赵卓跟着顾也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后背上已经覆了一层薄汗。他做顾也的助理好几年,见过她谈跨境并购,见过她怼对方律师,见过她在几百页的交易文件里找出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然后让对方整个法务部集体沉默。他什么场面没跟过。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老板是来求人的。

会议室的门推开,于诺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浅灰色亚麻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目光从顾也脸上扫到赵卓脸上,又收回去。

赵卓在那道目光里感到了一种非常具体的压力。

不是威胁,是位置。

这个人坐在这栋大楼顶层的主位上,面前放着的那杯茶大概已经换了好几泡,他等了多久,赵卓不知道。但他脸上的表情让赵卓觉得,他不是在等一个来求他帮忙的人。他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于总,感谢您抽出时间。”顾也开口,语气和她在任何一场商业谈判中一样平稳。

她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赵卓紧跟着坐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电脑。

顾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金石言的标识和“供应链合规说明”的字样,放在长桌上,推到于诺面前。

“这份说明逐条回应了研究报告中涉及的信息缺口问题。北境国矿源的文件记录不完整,是由于当地行政能力限制导致的归档延迟,并非矿源本身存在实质性违规。我们已经协调北境国方面出具了补充说明函,并邀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对矿源开采和出口的实体合规性做了独立核验。相关文件全部附在说明后面。”

于诺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他看文件的速度不快,但赵卓注意到他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又继续翻下去。那份文件赵卓熬了一个通宵逐条核对,每一个数据他都能倒背如流。但他的老板顾也此刻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对面的男人一页一页翻完,像学生在等考官批卷。这种感觉让赵卓很不舒服。

于诺合上文件,放在手边。他抬起头看着顾也,唇角的弧度里是不急着开口的余裕。“顾律师做事,还是一样滴水不漏。”

顾也看着他的眼睛,“这份说明如果能被纳入研究报告的下一轮更新,应该可以帮助银行完成风控审核。研究报告的修订排期,于总这边能否协调一下?”

于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茶杯从桌面到唇边,再从唇边到桌面,每一个环节都像是被拉长了半拍。“修订排期是王青那边在排。腾格集团是联合体成员,可以提建议,不能直接定时间。”

他说的是事实。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不急不缓,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赵卓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明明知道顾律师要的答案是“可以”,他偏要先说“不能”。他是在让她等,坐在他对面,等他把话说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拍。顾也没有接话。

于诺放下茶杯。“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修订排期提前,应该问题不大。”

赵卓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应该问题不大”六个字,敲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打的是中文,会议纪要本来该用英文。他慌忙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谢谢于总。”顾也的语气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于总,这件事还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

于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顾也,藏蓝色的西装,低绾的发髻,脊背挺直。她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姿态和几年前在域北谈判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是项目方的律师,他是拒绝征地的对手,他们隔着长桌对峙,每一条条款都咬得寸步不让。现在她还是那个姿势,但她今天是来求他办事的。这个认知让于诺心里某根弦轻轻地响了一声。

他当然会帮她。研究报告的修订排期他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但他不想让她太快得到答案。他想让她在这间会议室里多坐一会儿,坐在他的对面,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里。

“有一个条件。”于诺说。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来。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不紧不慢,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存放了很久,此刻拿出来,还带着存放地点的温度。

“顾律师,你要学骑马。我教你。”

赵卓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在于诺和顾也之间飞快地来回弹了一下。

这是什么条件?他从入职第一天起就跟在顾也身边,见过无数谈判条件:股权质押、对赌条款、跨境担保、违约赔偿,没有一条长这样。

赵卓咽了一口唾沫,重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纪要。他心里想,这不是商业谈判的条件,这是狗屁条件,一点都不专业的条件。

顾也看着于诺,她想笑,但是忍住了。

官城马术俱乐部那个午后的画面从她脑海里掠过。她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腰和大腿都在疼,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说“想学骑马应该找我”。她说“不太好意思麻烦你”。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她答应了客户要来。她带了合规说明。她知道他会答应。她也知道,他不会让她就这么走。

“可以。”顾也说。

赵卓在旁边飞快地打下“顾律师同意”几个字,觉得自己今天的会议纪要大概是写不完整了。

于诺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别的,拿起手边的文件站起来。“修订的事,我尽快给你答复。”

顾也站起来,伸出手。

于诺握住。

她的手指微凉,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两个人握了比商务礼仪稍长的一息。

赵卓在旁边合上电脑,假装在检查屏幕上的时间。

顾也带着赵卓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赵卓跟在后面,忍了半天,等电梯门关上才开口:“顾律,骑马的事。”他拖了个尾音,等着顾也接话。

“你去安排时间表。”顾也的语气和吩咐任何一项工作一样平稳。“纳入日程。”

赵卓应了一声。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腾格集团总部的大堂。新加坡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进来,她走在那片光里,又想起官城那个下午,又想起“想学骑马应该找我”。那时候她拒绝了,现在她答应了。

顾也走后,于诺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是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和那份装订整齐的合规说明。他拿起那份说明,又翻了几页。她的逻辑无懈可击,每一条技术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如果他不松口,她走申诉程序,她可以走其他的路,但是她选择了走于诺这条。

于诺拿起手机,拨了王青平台技术负责人的号码。电话接通,他简要地说了几句,建议在研究报告的下一轮更新中对供应链追溯的信息缺口条款做细化说明,明确区分“文件记录不完整”和“实质性违规”。对方说修订排期可以提前,会在银行期限之前发布。于诺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本来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告诉她,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不需要她飞这一趟。但他没有。

他要看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用最专业的姿态向他低头。他笃定她会来。因为她为了客户的利益,可以放下骄傲,但不能放下专业。她用最体面的方式完成了这次低头。她连让步都做得这么漂亮。

于诺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新加坡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慢慢亮起了灯。他想起自己提的那个条件:学骑马,他教她。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在说出口之前,那个念头已经在心里转了无数个来回。

域北的草原上有宗堡、有白顶寺、有圣湖、有那些她曾经在冬天独自走过的一百零八级台阶。她穿过他的袍子,裹过他的貂皮大衣,在他的雪地里踩出过窄窄的脚印。现在他想让她在他的马背上,学着驾驭另一头属于他的生灵。

她答应了。

研究报告修订版发布的当天上午,赵卓的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腾格集团,正文只有两行字,说修订已按约定时间完成,相关条款的细化说明已同步发送至各相关方,附件是修订版报告的链接。

赵卓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心想于诺这个人虽然讨厌,但做事是真的快。他拿起手机,给穆金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起身去敲顾也的门。

顾也正坐在办公桌前审一份并网协议的补充条款,听见敲门声抬起头。赵卓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把穆金发来的邮件内容念了一遍。

“银行那边的风控问询,今天下午应该能拿到更新过的合规说明。”赵卓把手机放回口袋,“项目方那边我去同步。并网时间表不受影响。老郑刚才发消息说集团法务部看了修订版,已经签字确认了。”

顾也点了点头,手里的笔没放下。“原住民社区的补充协商定在下周三,让本地律所把会议纪要提前发过来。FIRB的投后合规备案还有两份附件要补,你盯一下截止日期。”

赵卓一一记下,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像是有句话在嘴里含了半天,不吐实在难受。

“顾律,我说句不该说的。于总这回是真讨厌。明明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搞出一份研究报告来,搞得银行发问询函、集团领导紧张、我们这边连着加了几个班。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我们跑断腿。”

顾也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他讨厌也不是第一天了。”

“这次特别讨厌。”赵卓加重了语气,像是替她生气。

顾也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的逻辑是一贯的。他不是要整垮项目,是要让我去找他。我不去找他,他这份报告就不会那么快修订。他算准了客户会急,算准了我会去。这是他的风格。”

“那您还配合他?”赵卓脱口而出,说完觉得这话有点越界,缩了缩脖子。

顾也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因为他的报告没有做假。北境国的文件记录确实有缺口,他指出的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我们的合规说明也是真实的。他用真实的问题把我引到他面前,我用真实的论证让他把问题解决了。从头到尾,每一环都在规则之内。他只是用规则本身来告诉我:你看,我可以让规则为你转动,也可以让它卡你一下。转动的方向,取决于我们之间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赵卓听了这番话,在心里默默记了笔记。他觉得顾也在分析于诺的时候比分析任何对手都更冷静,也更复杂。那份冷静里藏着一种很深的了解。

“而且他这次也不是为了让我难做。他就是想让我知道他手里有什么牌。”顾也说完,拿起笔重新低下头,在并网协议的页边写了一行批注。“你去忙吧。”

赵卓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里才想明白顾也说于诺讨人厌的时候,语气和说天气不好差不多。她把于诺的每一次动作都拆解得明明白白,然后在拆解完毕之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赵卓觉得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

新加坡这边,穆金收到赵卓的回复时正在于诺办公室汇报新基金的进展。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顺口提了一句:“赵卓回消息了。修订版他们已经收到了。项目方那边的法务部签了字,并网时间表不受影响。”

于诺靠在椅背里,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穆金把新基金的几份文件放在他桌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于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犹豫了几息,还是开了口。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很在意顾律师和那个建筑师有过一段?”

于诺抬起眼。

穆金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姿态随意,但目光是认真的。他跟了于诺二十多年,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有资格问。

“在意过。”于诺说。他没有否认。“我不在意她以前选了谁。我在意的是,她选了那个人,然后又分开了。她回来的时候,还是她自己。她没有因为任何一段关系变成别的人。我欣赏的从来不是她在我身边的样子。是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她也是顾也。”

穆金靠在门框上,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我想了一件事。她那段感情,发生在和我无关的时间里。她在那段时间里认真过,付出过,对另一个人敞开心扉过。这些是她作为顾也的一部分。她是一个成年人,有权利在任何时候选择任何人。”

穆金沉默了片刻。“你就这么说服自己?”

“不是说服。”于诺靠进椅背里,看着穆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爱一个人不是把她切成几段,只挑自己喜欢的部分拿走。她过去的人生,她做过的选择,她为别人付出过的认真,这些是她成为顾也的原因。”

穆金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门口,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这话你应该跟她说。”

“她会知道的。”于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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