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阿姨,你来帮我一下。不要出声。”
唐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跟着她走了。
她们下了楼。顾也走进储物间,从杂物架上拿了几卷大尺寸的透明胶带,封箱用的那种,胶面宽,粘性极强。她把它们抱在怀里,走进厨房,拉开抽屉,拿了一把剪刀。唐阿姨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不安之间的表情。
“顾律师,这是……”
“他喝多了。绑住,明天早上再松开。不会伤到他。”顾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唐阿姨看着那几卷胶带,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反对的话。她知道顾律师不是冲动的人。
她们回到于诺的房间时,他已经睡着了。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顾也离开时的姿势,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很沉,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酒精把他拖进了一个推不醒的深眠里,连开门的声音都没有惊动他。
顾也蹲下来,把第一卷胶带从床尾的横杆下面穿过去,拉上来,压住他的小腿,从另一侧穿回床底。
她拉得很紧,胶带绷在床单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唐阿姨蹲在床的另一侧,接住她递过来的胶带,从床底穿回去。两个人隔着床铺配合,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默契的工作。
一圈,又一圈。胶带从于诺的脚踝开始,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圈一圈地往上缠。每一圈都从床底绕上来,拉紧,再从另一侧穿回床底。
他的身体被胶带和床垫绑在了一起,像一个被反复缠绕的包裹。胶带绕过他的腰腹,绕过他的胸口,一直缠到他的腋下。
他被固定在床上,从膝盖到肩膀,没有一处可以动弹。他的呼吸依然很沉,胶带随着他胸口的起伏微微绷紧又松开。
唐阿姨把最后一卷胶带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顾也接过去,撕下一段,长度刚好够从他的左耳垂下方绕过嘴唇,覆盖到右耳垂下方。她把胶带的一端按在他左侧的脸颊上,用手指压实,然后把胶带拉过他的嘴唇,绷紧,再压实另一侧。
唐阿姨退到墙边,低着头,不再看了。
顾也直起身,退后两步。
于诺躺在床上,像一只被丝线裹住的茧。他的四肢不能动,身体不能翻,连嘴都被封住了。灯光落在他身上,把胶带的边缘照出一圈淡淡的冷白色反光。他睡得很沉,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毫无知觉。
顾也走到床边,抬起右手,一巴掌下去。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于诺的头偏向左侧,脸颊上慢慢浮起一片红印。他没有醒。
第二巴掌。她的手掌落在同一个位置,力道比第一下更重。他的头被打得又往左偏了一寸,脸颊上的红印扩散开来,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线,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灼热。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唇在胶带下面动了一动,像是一个被梦魇住了的人在试图挣扎,然后又重新沉了下去。
顾也收回手,她的手掌发麻,掌心的皮肤烧烫。她站在床边,胸口那团从研究报告开始堆积、在庆祝活动名单上膨胀、在他推她肩膀的那一刻彻底爆发的火,随着这两巴掌,散掉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他,按下了快门。画面里,于诺躺在床上,被胶带从胸口缠到膝盖,嘴上贴着一道横贯脸颊的透明胶带,两颊的红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宁,像一个被放进琥珀里的昆虫,在沉睡中凝固成了永恒的姿态。
顾也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壁灯还亮着。唐阿姨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攥着剪刀。
“唐阿姨,辛苦你了。去休息吧。”顾也没有回头。
唐阿姨应了一声,转身朝儿童房走去。她的布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顾也走了几步,又转身,随着唐阿姨去了儿童房。
轻轻推开门。
念北睡在小床上,被子踢到了脚边,一只手攥着白牦牛小马的耳朵,另一只手摊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顾北睡在另一张小床上,比他弟弟睡得规矩得多,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下,像一个小号的士兵。他的侧脸在夜灯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眉骨的弧度像她,鼻梁的线条像她。
顾也蹲下来,把念北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被角塞进床垫下面。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顾北的脸颊上方,没有碰下去。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在地毯上压出了一个凹痕。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下了楼。老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厅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质开衫,布鞋的鞋帮还是没提好。他听见楼上的动静,穿好衣服出来等着,没有上去。
“老仝,给我一辆车。我自己开回市区。”
老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从门厅的钥匙柜里取出一把车钥匙,递给她。
“明天早上您方便的时候,我安排人去酒店前台取钥匙,把车开回来。”他说。
“好。”
顾也接过钥匙,换了鞋,推开门。夜风从桉树林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开衫下摆吹起来。她走下台阶,按了一下钥匙,院子里停着的一辆深灰色越野车的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庄园的铁门,拐上通往市区的公路。
后视镜里,庄园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被桉树的阴影遮住了。
老仝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门厅的壁灯还亮着,照着他刚刚擦过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没有留下任何人的脚印。
通往市区的路在深夜几乎没有车。两侧的桉树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快速后退的阴影,树冠在高处交错,把天空遮成一条深蓝色的狭长缝隙。顾也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她开过的任何一段路一样。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没有在转弯的时候多看一眼后视镜。她只是开着车,把墨尔本深秋的夜风关在车窗外,把庄园的灯光关在后视镜里。
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她没有再看那张照片。她知道它在那里,在加密相册的最深处,和那些她永远不会删但也永远不会再看的东西放在一起。
车子驶上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路灯变得密集起来,光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在挡风玻璃上画出明暗交替的条纹。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夜色中亮着零星的灯火,像一片搁浅在海滩上的、缓慢呼吸的发光水母。
她开得很稳。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市区酒店的环形车道。门童跑过来拉开车门,她把钥匙留在车上,让门童把车停到停车场。前台的工作人员认出了她,说了一句“顾律师,晚上好”。她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轿厢壁的镜面映出她的脸,头发有些乱。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电梯到了她所在的楼层,门开,她走出来,沿着走廊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只倒扣的玻璃杯。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松了。从下午到庄园开始绷着的那根弦,从见到于诺开始加码的那份重量,从缠胶带、打耳光、拍照片、开车回市区这一整串动作中积累下来的所有东西,在热水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肩膀上卸下来。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直到有些困倦才出来。
她穿着浴袍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她回看了赵卓发来的消息:“顾律,明天的论坛日程发您邮箱了。早上八点半开始,我七点五十在大堂等您。”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她想着孩子们睡着的样子,想着念北攥着小马的手指,想着顾北露在外面的小肚子。她想着这些,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老仝安排的人准时到了酒店前台。前台工作人员从顾也的名下取出车钥匙,交给来人。来人道了谢,走到停车场,找到了那辆越野车。车门锁着,车窗干净,轮胎上还沾着庄园碎石路上的灰白色尘土。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墨尔本清晨的车流。
庄园里,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二楼走廊的地毯上。老仝站在于诺房间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下去。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声含混的、被什么东西阻隔了的闷响。老仝推开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涌进来,落在那张被透明胶带缠绕得密密麻麻的床上。于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脸上贴着一道横贯脸颊的透明胶带,头发乱着,脸颊上两道红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的身体被胶带从胸口缠到膝盖,一圈一圈地锁在床垫上,连手指都够不到胶带的边缘。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门口的老仝。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刚刚睡醒的,还没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老仝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该先说话还是先找剪刀。他快步走进房间,拉开书桌的抽屉,翻了两下,找到一把裁纸刀,走回床边蹲下来,开始割胶带。
一条,又一条。胶带被割开的瞬间会弹起来,边缘卷曲,粘面朝上,沾着床单的棉絮和于诺黑色T恤上的纤维。
“昨晚,”于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老仝的手顿了一下。他的刀悬在半空中,尖刃朝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有没有对顾律师动手?”
老仝松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继续割。
“应该没有。我问过唐阿姨,她说您睡着了,什么都没做。”
于诺没有再问。他把最后一圈胶带从膝盖上扯下来,扔在床边的地上。他的黑色T恤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压痕,皮肤上也有,那些胶带勒得太紧的地方,皮肤泛着暗红色的纹路,一道道,平行排列。
“你嘱咐一下家里的司机。”于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以后我喝了酒,不要往孩子们住的地方送。域北、新加坡,都递个话。”
老仝点了点头。
于诺撑着床沿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水温调得很高,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在走廊的光线里凝成白雾。
老仝蹲下来,把地上那些胶带一条一条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袋。胶带粘在一起,扯不开,粘面上沾着地毯的绒线、床单的棉絮,还有几根黑色的短发。他直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新加坡的早晨比墨尔本早三个小时。穆金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消息通知栏显示顾也的名字。他愣了一下。
他把手机解锁,点开对话框。
一张照片。
穆金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动。他的眼睛从于诺被胶带封住的嘴移到脸颊上那片红印,从红印移到胸口一圈一圈的胶带,从胶带移到床单上那些被压出的褶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慢慢收紧了。
他没有立刻想明白顾也发这张照片的意思。他先拨了老仝的电话。老仝在电话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穆金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这才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张照片。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顾也把照片发给他,不是在分享一个荒唐的夜晚。
她是在告诉他:你给的行程,不准。你说于诺不会回庄园,他回来了。你说他不会出现在孩子们面前,他站在了儿童房门口。她按照他提供的信息安排了时间,结果差点和醉酒的于诺正面撞上。她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甚至没有在照片下面打一个字。但这张照片本身就是她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