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看热闹
老周的婚礼,顾也完全不知情。
那天,她从小区地库开车出来,车头刚探上坡道,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路边走过来,伸手拦了一下。她踩住刹车,车窗被敲了两下。她降下车窗,男人递进来一盒红色喜糖,金色滚边,系着缎带,上面印着两个名字。顾也接过,下意识说了一声恭喜,男人笑呵呵退到路边。她看了一眼喜糖上的名字,周承安和徐果。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老周。
她把喜糖放在副驾驶座上,缓缓开上地面。
阳光很好,一排婚车停在路边,头车是一辆白色轿车,车头扎着白色丝带和粉色玫瑰,引擎盖上铺满花瓣,后面跟着清一色黑色轿车,一字排开,占了大半条车道。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中午了,大概是娶亲回来了,这个点接完新娘去酒店,吉时踩得刚好。
司机们有的靠在车门上抽烟,有的低头看手机,婚车装饰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
路边站了一圈人,个个喜气洋洋。有人在打电话,嗓门大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有女人蹲下来帮孩子整理领结,小孩不耐烦,扭来扭去,被轻轻拍了一下后背才老实下来。
顾也降下车窗,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看见了于诺。
他站在头车旁边,白色衬衫束进黑色西裤,腰线收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精神抖擞,露出完整的额头和耳廓。他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手里夹着一个红色的东西,没看清是红包还是喜糖的袋子。说话的时候偶尔点一下头,整个人像一棵被修剪过的白桦,挺拔,干净。
顾也看着那个画面,自顾自笑了。她轻按两下喇叭,声音不大,不至于惊扰路人,但足够让那一片的人听见。
于诺听到喇叭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婚车的车顶,看见一辆深灰色的车尾正缓缓汇入主干道。他没有挥手,没有叫她,只是看了那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顾也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收回目光的侧脸,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的一点余温。
她不是去律所。礼城金融与法律研究院主办的季度座谈会,主题是跨境投融资中的法律冲突与协同,从午餐会开始,下午有两场圆桌讨论。她从地库出来的时候算好了时间,直接开到酒店,刚好赶上午餐会。
车停在酒店停车场,她熄了火,拔钥匙,推门下车。酒店门廊上方的大屏幕滚动着红色喜讯,她本来没在意,余光扫见“新婚”两个字,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打着周承安先生与徐果女士的名字,金色字体,她想了半晌才把“老周”和“周承安”对上号。
这家酒店是礼城最好的之一,宴会厅能摆几十桌,花园连着江边步道,办婚礼的规格在礼城排得上号。以老周的做派,选这里办婚礼,不算意外。
顾也收回目光,走进大堂。入口处立着几块易拉宝,放大的婚纱照,新娘穿着白纱站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新郎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间,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她看了一眼,确认了,是老周。
行业座谈会在酒店二层的多功能厅。午餐会设在厅外的走廊,长桌铺着白色桌布,冷餐和热食分列两侧。顾也端了一个白色瓷盘,取了几样东西。
午餐会持续了不到一小时,散场后她回到主办方安排的房间。
房间在酒店十七层,不大,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个衣帽架,窗户对着江面。她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拨了赵卓的号码。
“赵卓,你帮我准备两个大红包,装得足足的。不要封口,我到了再决定封多少。”赵卓在电话那头应了,又问了一句“顾律,您要包给谁”。顾也说了老周的名字。赵卓没有多问,说一个小时左右送到。
顾也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看江景。她走过去开门,刘悠悠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深红色的纸袋,微微喘着气。她把纸袋递过来,说“顾律,赵哥让我送过来的。”
顾也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两个红包,厚厚的,红色缎面,烫金双喜字,边缘压着暗纹。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在每个红包的背面写了“顾也”两个字,字迹工整,收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回锋。然后封好口。
她点了点头,说“辛苦了,你回去忙”。刘悠悠转身走了。
顾也关上门,把纸袋放在书桌上。她走到衣帽架前穿上西装外套,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领口和头发。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藏蓝色的西装裙,白色衬衫领口翻在外面,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拿起纸袋和手包,走出房间。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开,走廊里铺着红色地毯,两侧摆着花篮,百合和玫瑰的香气混在一起,浓得有些发闷。入口处立着巨幅婚纱照,新娘换了三套衣服,新郎始终是那套藏蓝色西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也在入口处站定,环顾四周。
宴会厅很大,摆了近三十桌。主舞台的背景是深红色丝绒幕布,上面投影着新人的名字和心形图案,两侧竖着大屏幕,循环播放婚纱照和婚礼花絮。舞台前方的通道铺着白色地毯,两侧的桌花用粉玫瑰和白绣球搭配,高高低低错落着,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主舞台。天花板垂下来几排水晶吊灯,灯光被切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深红色的桌布上,落在宾客的肩膀上,落在满桌的白瓷餐具上。
宾客们三三两两落座,有人端着酒杯串桌,有人站在通道边合影。穿纱裙的小女孩在桌腿之间钻来钻去,手里的棒棒糖沾了灰尘,被母亲一把拽起来,嘴一瘪要哭,又被塞了一块巧克力,立刻安静了。穿着中式礼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婚礼特有的那种煽情的调子,在满厅的嘈杂里浮浮沉沉。
顾也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和于诺领过证,在法律上做过夫妻,却没有办过婚礼。她不喜欢闹哄哄的场面,不喜欢被众人围观着走过那条通道,不喜欢那些程式化的环节和煽情的台词。当时于家还有那个条件,下一代出生之后才正式承认婚姻关系。那个条件让她觉得婚礼更像一场交易的前置仪式。所以搁置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现在她站在这满厅的鲜花和灯光里,看着那条白色通道,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有一种“原来是这样”的了然。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因为她从来没见过。现在她看见了。那些闹哄哄的东西,那些她觉得多余的东西,凑在一起,原来是这样一种热闹。
她笑了笑,把那个念头收起来,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见了于诺。
他还是上午那身打扮,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但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他一只手叉在腰侧,另一只手端着白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他的脸已经红到了极致,从颧骨到耳廓,从耳廓到脖颈,整片皮肤都被酒精烧成了不均匀的红色,连手背上的指节都泛着淡淡的粉。他站在圆桌旁,被两个年轻女人围着。一个偏着头听他说话,嘴唇张着,像是在等他说完再接话。另一个站得离他更近一些,手臂几乎贴着他的胳膊,手里没有拿酒杯,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看他。
顾也看着那个画面,笑了一下,于诺在任何场景里都是主角。
她叫住路过的一位服务员。“你好,帮我叫一下伴郎。”
服务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在于诺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朝顾也的方向指了一下。
于诺偏过头,穿过满厅的宾客和花影,看见了她。
他和身旁两个女人说了句什么。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看了顾也一眼,然后笑着散了。他朝她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挺拔,从容。白色衬衫随着步伐在腰间轻轻收放,黑色西裤的裤线从髋骨垂到鞋面,笔直得像一根没有尽头的线。
从圆桌到入口这一段红毯,他像是踩着音乐的节拍走完的,但现场并没有人在演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酒杯端在手里,白酒在杯壁上轻轻荡了一圈,没有洒出来。
顾也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退后,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段被放慢了的影像,一种安静的、不赶时间的欣赏。
于诺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顾也把纸袋递过去,从里面抽出两个红包,并排递给他。
“帮我随个礼。”
于诺接过红包,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惊喜和诧异之间,像是不敢相信她会专门来一趟。
“你特意赶过来的?”
“我在楼上有座谈会,看到大堂的照片才知道你们在这里。”顾也偏过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里面的人,又转回来看着他。“老周的名字我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
于诺笑了一下,把两个红包并在一起,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捏了捏红包的厚度,拇指在缎面上蹭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这么重?”
“于总的发小,必须的。”
于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酒意,是别的东西。他把红包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好。我帮你转交。”
顾也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掌心落在他的白衬衫上,隔着薄薄的面料,他的肩是热的。两下,不轻不重,像两个成年人之间不需要多说的那种信任。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幅均匀,和她在任何一场会议结束后走出会议室时一模一样。西装裙的腰线收得妥帖,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