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个红包。红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烫金双喜字压着暗纹,背面用签字笔写着“顾也”两个字,字迹工整,收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回锋。他把两个红包并排握在掌心里,站了几息,然后端着酒杯朝登记礼金的那张桌子走去。
老周在礼城的那场婚礼结束后,于诺跟着他回了域北。
域北那场才是重头戏。老周的父母在域北生活了大半辈子,亲戚朋友都在那边。于诺作为伴郎,要提前过去帮忙张罗。临行前他给顾也发了一条消息,说银行卡的事情办好了,屈洛珩那边已经对接妥当。顾也回复了两个字:谢谢。于诺看着那两个字,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下一条,把手机收进口袋。
顾也这边暂时把工作集中处理。她每天上午开一个短会,把当天的事项交代清楚,剩下的时间就空出来了。她把这些空出来的时间全部填进了舞蹈课。
屈洛珩教得很认真,从基本的手位和脚位开始,每一个动作都要拆解成好几个步骤,让她反复练。
顾也学得不快,但她耐得住性子,一个转身练几十遍也不嫌烦。她的身体条件不算差,年轻时在拉拉队练过的那点底子还在,腰腹的力量够用,只是关节比从前硬了许多。屈洛珩有时候会伸手帮她调整姿态,指尖落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往下按,说“沉下去,不要端着”。
那天傍晚的课排得比平时长。屈洛珩说新作品的排练场地临时调整了,晚上的空档空了出来,问她愿不愿意多上一会儿。顾也说好。
练完之后她靠在把杆上喝水,屈洛珩走到音响旁边换了一首曲子。他说这段是新作品的选段,编了大半,还没给人看过。
他脱了上衣。
动作很自然,像他在排练厅里做过的无数次一样,手指捏住T恤的后领,往前一拽,整件衣服就从头顶脱了下来,叠了两下搭在音响上。
他赤膊站在那里,上身干干净净,没有纹身,没有多余的装饰。皮肤是暖白色的,在舞蹈教室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的骨架不大,但肌肉的线条非常清晰,一条一条的、顺着骨骼走向的肌理。胸廓的弧度从锁骨开始往下收,到胸肌下沿戛然而止,腹肌是两道浅浅的、从胸口延伸到腰际的纵向阴影,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他的腰收得很窄,髋骨的棱角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微微张开的折扇。
顾也握着水瓶,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怎么把衣服脱了”。
屈洛珩正在活动肩膀,听见她的话,偏过头看着她,“跳舞的时候衣服是多余的东西。它贴着你的皮肤,你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先克服它的阻力。而且你出汗了,衣服贴在身上,你会分心。”他把手臂举过头顶,慢慢放下,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滑动。“脱了,身体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肌肉怎么发力,脊椎怎么扭转,气息怎么走,这些都藏在皮肤下面,你得让它们露出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解释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顾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靠在把杆上,把水瓶放在脚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音乐响起来,是钢琴。几个单音,很轻,像水滴落在金属上。屈洛珩站在教室中央,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微微张开,像树的根须扎进泥土里。他没有立刻动,而是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他动了。
身体从脚底开始发力,力量沿着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经过髋骨的转旋,经过脊椎的传导,经过肩胛骨的展开,最后从指尖释放出去。每一个关节都是独立的,每一个关节又都是连贯的,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绸带,没有一个断点。
他做旋转的时候,身体拧成一股绳,从地面腾起,在空中停留的那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头顶提了起来,静止的,悬浮的,然后落下来,脚掌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着地。
他做跳跃的时候,身体在空中打开,手臂伸展到最远的弧度,胸廓完全展开,那个姿态不是征服地心引力,而是和它达成了一种默契。
他落下来的时候膝盖微曲,把冲击力全部吸收了,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顾也靠在把杆上,手里的水瓶忘了放下,就那么握着,看着他在教室里移动。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身体,在看那些线条和弧线,看那些力量和柔韧的转换,看那些被音乐牵引着的、在空气中划出的看不见的轨迹。
她的眼睛亮了,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移动的、流畅的、像水一样没有形状的影子。
她忽然理解了他说的话。衣服是多余的。那些布料遮住的东西,恰恰是舞蹈最核心的部分。肌肉的发力方式,脊椎的扭转角度,气息在身体里的走向,这些都被皮肤包裹着,不被看见,所以他脱了。
曲子在四分钟左右结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屈洛珩停在教室中央,背对着她,手臂慢慢放下来,指尖垂在身体两侧,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汗珠沿着他的脊椎沟往下淌,在腰窝的位置汇成一小片,然后被宽大的裤腰吸走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他在那里站了两拍,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对顾也,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脚后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他的肩膀沉下去,胸廓微微收拢,下颌轻轻含住。然后他弯下腰。
那是一个标准的舞台谢幕姿势。他的手臂从身体两侧缓缓向前划出,在身前合拢,指尖并齐,掌心朝向自己的身体。头低下去,下颌几乎贴着锁骨。身体从腰部开始向前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从四十五度到九十度,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那个姿态带着一种在剧场里才能见到的仪式感,这是一个表演者在完成一段演出之后,对观众交付的郑重。
他直起身,肩膀重新打开,下颌抬起,目光落在顾也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复。
顾也放下水瓶,拍了拍手。
“太美了。”她说。
屈洛珩笑了一下,从音响上拿下T恤,搭在肩上,没有穿。
顾也走了几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到他面前递过去。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屈洛珩接过,没有打开,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然后把信封拿在手里,看着顾也。
“顾律师,谢谢。”
“不用谢我。”顾也拿起搭在把杆上的外套,穿好,整理了一下领口。
屈洛珩点了点头,他把信封放在音响上。顾也拎起包,推开教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在想,刚才那些姿态大概会留在她脑子里很久。
顾也拨通于诺号码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百叶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办公桌的边缘。她把腿蜷到椅子上,整个人窝进椅背里,手指绕着头发,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孩子们生日,你空出来没有。”
于诺在那头笑了一声,很轻。“你安排的事,我哪件没空出来。”
顾也的嘴角弯起来,声音放软了,尾音拖了半拍。“我订的是下午的航班,到墨尔本是早上。生日当天能赶上。回程没定,想多待几天。”
“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那个字下面的东西是热的,她听得出来。
“项目进展很顺。”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碳交易指引第二轮审阅过了,郑总的意见也收齐了,年底之前能出初稿。”
“嗯。”
“所以你心情好。”于诺接住了她没说完的那半句。
顾也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心情好的时候说话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听听你自己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尾音拖的。平时你说‘于总’两个字,干脆利落。刚才你叫于诺,‘诺’字的尾音拖了半拍。”
顾也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学得不像,但她听出了那个调子里的东西。
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谢谢你。”
于诺没有问谢什么。他知道。他沉默了一拍,那一拍里没有空白,而是他把这句话接过去、放在胸口焐了一下的时间。
“你谢人的方式就是多待几天。”
“嗯。多待几天。”
“那你要待到我赶你走。”
顾也没有说话。
于诺的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很稳,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慢慢伸过来,不急着触碰什么,只是伸着,等她把手放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