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孩子的生日会
屈洛珩的电话是在她收拾好东西的时候打进来的。
屏幕亮起来,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屈洛珩的声音从听筒里撞出来。
“顾也,我在金石言楼下。你下来。”
顾也的手指停在包包的拉链上。“我正要赶飞机,有什么事你电话里说。”
“你下来。我不进你们那个大门。”
顾也皱了皱眉,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些。“屈洛珩,你什么事。电话里说也一样。”
“不一样。我要当面问你。”
顾也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掌心里。她站在办公桌前,没有立刻动。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屈洛珩那几句话。他要当面问,问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需要下楼,因为怕他闹。
她拿起包,把手机放进去,拉好拉链,转身走出办公室。
穿过大堂。旋转门外,屈洛珩站在阳光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有拉拉链,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歪着。
顾也推开旋转门走出去。
屈洛珩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个钱,是谁出的。”
“不是我。”顾也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
“那是谁的钱。”
“疯了吧你。我怎么知道是谁的钱。”
屈洛珩盯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笑意。
““你不知道?你以为换个名字、换个账户、换个壳,我就查不到。我知道是谁。你不敢用金石言的名字。你们这些人,换一百个面孔,还是一样。你们觉得钱可以解决一切。你们觉得给钱就是尊重。你们觉得把支票放在信封里递过来,我就应该鞠躬,应该感激,应该闭嘴,应该乖乖回去跳舞。”
“不然呢。”顾也看着他。
屈洛珩被这三个字噎住了,瞳孔里的光在那一瞬间晃了晃,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没站稳。
“真的是你。”他说。
顾也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上,又移回来。
“你有没有证据。”
屈洛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去查。他猜的。
顾也看着他,读懂了他沉默里的全部内容。
“跟律师对话,你没有证据,就不能乱说。去找你的证据,找到了再来跟我理论。”
她转过身,准备走。
“你们顾家的人,一个个都是这样。”屈洛珩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二哥当年抢走谷霄羽,就是因为他有钱。有钱就可以把人从我身边抢走。还有你大哥。他坐在那个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文件,他说他帮不了我。他不是帮不了,他是不想帮。你们金石言的人,嘴里讲的都是规则、都是证据、都是程序。你们有钱。有钱就是规则,有钱就是证据,有钱就是程序。你们把钱甩在我脸上,然后告诉我,这是支持,这是尊重,这是你们对艺术的诚意。你们的诚意就是一张支票。你们的尊重就是把我的作品当成一个项目来投,算回报率,算品牌溢价,算社会形象。你们把我的舞当成什么。你们把我当成什么。”
顾也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转身,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西装裙的腰线收得妥帖,肩膀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绷紧,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松弛。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长时间的树,风还在吹,树已经不摇了。
她在听。她允许他说。她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收进来了,没有过滤,没有反驳,没有在心里给他打分。她只是听。
但他提到了顾言澈。提到了顾诚。
顾也转过身。她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避,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带着重量注视。
屈洛珩怔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
“我最讨厌律师,你看你和于诺,你们两个配合得多好。你帮他设计信托,他帮你铺路。你帮他生孩子,他帮你升合伙人。你们之间那点事,整个行业谁不知道。于诺的前妻,金石言的权益合伙人。”
顾也的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你提于诺干什么。”
“干什么?我说错了?你们两个不是在互相利用?你需要一个有钱、有权、有资源的男人帮你往上爬,他正好符合。你们把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分几步走完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不亏。”
顾也被他逗笑了。
“你找我,到底是要说钱的事,还是要聊我和于诺那些搬不上台面的事。”
屈洛珩被她这个笑容激得更红了。
“那两个孩子,不就是你用来绑住于诺的工具吗。”
顾也的右手抬起落下。清脆的一声响,在他左脸上炸开。屈洛珩的头偏向一侧。风停了,树上的叶子不再翻动,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像是被人调低了音量。他偏着脸,耳朵里的嗡鸣声盖住了一切。
顾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快意,没有解气,没有任何打了胜仗之后应该有的东西。只有一种不再抱有期望之后的平静。
时间在他们之间停滞了很久。久到风吹停了叶子,久到阳光从她的脚边移到了他的鞋面上,久到她觉得自己的掌心的麻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顾言澈站在金石言大楼四层的窗口前,没有动。
顾也转过身,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脚步没有停,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尖叩击一张很硬的桌面。赵卓从旁边跟上来,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赵卓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