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分线作业
洛杉矶的二月,阳光薄而干爽。远山在山脉北麓有一处临时办公室,租了一栋单层建筑的整个西翼,水泥地面刷了环氧树脂漆,墙壁上挂着产品测试的路线图和高清打印的装备剖面照片。
老索坐在折叠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屏幕上的收款通知刚弹出来没多久,银行系统的推送比财务部的确认邮件快了将近半个小时。
老关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在写什么,写到一半停下来,转过身。
陆远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他把顾也的情况说了,没有修饰,没有多余的铺垫。赞助费已经到账,数字他在屏幕上点开给他们看过。老索看见那个数字,转笔的手指停了一下。老关没有看屏幕,他在看陆远的脸。
老索先开口。他说原来的路线海拔高,有一段暴露感强的岩壁横切,加上雨林里的绳索测试需要长时间站立和等待,这些都不适合一个需要静养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手里的笔又开始转了。他跟了陆远快十年,从远山还是三个人挤在一间共享办公室的时候就在一起,拒绝的方式早已不是摔东西。
老关没接老索的话。他把马克笔的帽盖好,放在白板的槽里,转过身靠在桌沿上。他说了两件事。第一,原来的路线不用作废。远山的技术团队已经磨合了很久,转场和测试节奏都踩在点子上,临时换路线反而增加不确定性。第二,赞助费的数额足够同时支撑两条线。老关自己带队做原来的高强度技术测试,陆远远程跟进,重要的节点开视频会就行。另一条线做海外路线勘查与供应商工厂实地考察,由陆远负责。
老索问了一句,医疗保障谁负责。陆远说随队会有一位懂妇产急诊的医生,以远山合作医疗机构随队顾问的身份加入。老索点了一下头,把笔放在桌上,说那就这么办。他没有再提反对意见。
三个人把框架定下来只用了一刻钟。
高强度测试线由老关带队,路线不变,时间不变,人员不变。陆远远程指挥,每天同步数据,关键节点通过视频会议确认。
陆远负责的那条线,目的地选在欧洲。路线勘查和供应商考察结合起来,沿途经过几处远山长期合作的工厂和原料基地。整条线的节奏完全以陆远的安排为准。顾也的参与方式是随队陪同。远山调一辆经过改装的房车作为移动保障,车内配备了稳定的电力系统、独立卫生间和简易厨房。医疗顾问随车,急救设备和常用药品备齐,沿途的医疗资源分布也提前摸排清楚。
财务那边走完了正规流程。赞助合同双方签字盖章,法务存档,财务开具发票,付款凭证和完税证明一应俱全。负责收款的是财务总监老韩,在远山干了六年,做事一板一眼。
方案落地用了两周。老关带队按原计划进入雨林测试区,团队成员的航班和装备清关都由他统一协调。陆远这条线的工作同步推进,欧洲供应商的联络和接待确认完毕,沿途的路况和驻扎点也提前做了筛选,确保房车能够通行。随队医生的聘用手续通过远山合作的一家运动医学诊所办理。
出发前一天,老关从雨林测试区打来视频电话。信号不太好,画面时不时卡顿,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他说一切顺利。陆远说好。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话。老关在远山的时间比老索还长,能让他说“一切顺利”的事情,确实不需要再问。
陆远挂掉视频,老索在身后收拾东西,折叠桌上的文件摞整齐,笔插回笔筒。他收拾完了也没有走,站在那里。
“那辆房车的空调系统你检查过了吗。”老索问。
“查过了。”陆远说。“换了新的滤芯,冷媒也加满了。”
老索点了一下头。
所有的手续都走完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在路上。
陆远飞回纽约的时候,行李箱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欧洲路线图,用荧光笔标出了房车可以通行的路段和沿途的驻扎点。一份供应商名单,上面有联络人和工厂地址,旁边标注了预计停留时间。还有一叠打印好的资料,他把医疗保障那一页翻看了很多遍,用黄色彩笔圈出了医生的联系方式、最近的医院坐标、紧急撤离方案的每一个节点。他甚至让老索把沿途的创伤中心名单也加了上去,按距离排序,最近的标了绿色,稍远的标了黄色。
他没有回自己住处。从机场出来直接让司机开到了顾也的酒店。套房在高层,二月的河面上还有碎冰,灰色的,一块一块地漂着,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移动。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按了门铃。
顾也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手里还握着一支铅笔,笔帽咬在嘴里,看见他的时候才把笔帽取下来,退后一步让他进门。茶几上摊着几页打印纸,边角有手写的修改痕迹,红笔和蓝笔各一支,搁在一本翻开的黑色硬壳笔记本旁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沙发靠垫被挪到了一边,腾出一块可以摊开文件的位置。
陆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叠资料,放在茶几上,推到顾也面前。他没有坐,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
“欧洲那边走阿尔卑斯山麓的路线,从奥地利开始,经过意大利北部,进入瑞士。沿途有几家远山合作了很多年的面料供应商和金属配件厂,刚好可以串起来。房车能走的路段我让人提前筛过了,大部分是铺设路面,少数非铺装路段也做了实地确认,坡度平缓,没有需要涉水的地方。”
他把那页医疗保障资料翻出来,用手指点了点医生联系方式那一栏。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黄色彩笔圈的。旁边用黑笔备注了备用联系人的电话和卫星频道的编号。
“每一段路程的长短根据你的身体状况来。出发前医生会做一次全面评估,之后每到一个驻扎点,医生会记录一次基础数据,血压、心率、体温,这些都会纳入当天的行程判断。不舒服就停,不赶时间。医疗顾问全程随车,急救设备和常用药品都备齐了。沿途的创伤中心我也让人查过,最近的离路线不到半个小时。”
他的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已经落实了的配套措施。他做事的习惯就是这样,先想好所有的岔路,然后把每条岔路的路况摸清楚,最后才开口说“可以走”。
顾也低头看着那页资料,看了几秒,指腹沿着医生名字下面的那条横线蹭了一下,然后放回去。陆远已经把路铺到这种程度,她只需要走。
陆远没有坐下。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还是开着的,纸页的边缘从开口处露出一截白边。袋子的边角比之前更皱了,是被反复翻看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顾也面前,然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顾也看了一眼文件袋,没有拿起来,等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