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的东西我看了。确实看不明白。不是客气,是真看不懂。那些条款、结构、路径图,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但是好在孩子出生之前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所以,你直接给我授课就行。有老师在身边,我学得快。”
顾也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文件袋她给了,教程她写了,她以为陆远会拿去找律师,或者放在抽屉里等什么时候想起来再看。她甚至想过他可能会直接交给顾诚,让顾诚替他解释。他没有。他把问题抛回来了,换了一个更直接的方式。你写的,你来教。
“可以。”顾也把文件袋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自己书桌旁边的公文包里,拉好拉链。动作不快,但很确定,没有犹豫。
陆远点了一下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几秒,转过身。
“采购的事。户外的用品我已经帮你选好了。服装、鞋帽、基础防护,按照你的尺码配了一套。回头你试穿一下,不合适再调换。还有一些随身携带的物品,洗漱类的、常备药品类的,这些你自己看着买。我陪你去。不用急,等你方便的时候。”
顾也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路线时一模一样,把每一个选项都摆出来,不催她做决定。她想起他在雪地里蹲下来问她“怎么称呼”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不追问,不试探,只是把问题放在那里,等她回答。
“好。”她说。
陆远从窗边走回来,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你还有什么要求。”
顾也想了几秒。
“等几周再出发。我要做NIPT。”
陆远的手指停在沙发扶手上。他的目光落在顾也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不懂这个词。NIPT,四个字母,他知道是医学检查的一种,但具体查什么、为什么做、做完了能得到什么信息,他完全不知道。他没有问。
他笑了一下。
“行。等几周。”
陆远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采购的事不急。你定时间。我让车队把房车的空调系统再检查一遍,冷媒换新的,滤芯也换过了。还有那辆车的悬挂系统,我让人调软了一档,过颠簸路段的时候震动会小一些。”
顾也点了一下头。
陆远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走廊里安静下来,门锁落扣的声音很轻。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旋转门外车子已经停在门口,司机站在车门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里,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出那四个字母。屏幕上的搜索结果弹出来,无创产前基因检测,用于筛查胎儿染色体异常,最早在孕十周左右进行,可以同时确认胎儿性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顾也要等几周再出发,是在等那个结果。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车子驶出酒店门廊,汇入车流。他没有让司机直接回住处,说了个地址,是他常去的一家户外用品店,他想去看一眼那条新到的睡袋。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看着窗外人行道上裹着厚大衣匆匆走过的行人,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缩写。NIPT。她大概不会让他陪。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里。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那两周,顾也把自己关在酒店套房里。
茶几上的文件换了一茬又一茬。打印纸堆叠的厚度每天变化,早晨是一摞,傍晚分成几叠,红笔和蓝笔的痕迹交错覆盖在铅字上。
合规观察期内不能碰跨境业务,但写文章不违规。她给顾言澈发邮件,把合规期的工作安排写得清清楚楚,学术写作、内部知识沉淀、非敏感领域的行业研究。顾言澈的回复很简短,只有四个字:注意休息。她把这四个字当作批准了。
于诺的消息在新加坡的工作间隙里断断续续地来。会议中场休息时发一句“预算会还在开”,晚上回公寓后发一张滨海湾的夜景,偶尔问一句“你那边冷吗”。顾也回,回的简短,不主动延展话题,把每一条回复都收在礼貌的、不至于引起追问的长度里。他们隔着整片大陆和海洋,在各自的轨道上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
小顾还在那个她感觉不到的地方,安静地待着,等着那项检查,等着那条路。而她能做的,就是等文章改完,等NIPT的结果出来,等陆远把最后一点细节确认好,然后上车,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