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满脸疲倦,脑袋嗡嗡作响,身体重得如灌了铅。缓慢看了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男人的白色衬衫上。
“你下班了?”
他快要做不出任何判断,仅能凭靠着一点点信息产生反应。
嗓音被烧得发哑,含糊听不清,每说个字就像被针扎般刺痛无比。
“抱歉,才醒来,你有吃饭吗,我去做……”
没等说完,就掀开被子想下床,遗憾躺了一天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主人乍然冒出的举动,钟野直接整个人栽倒在地,瞬间人事不省。
原逸安吓了一跳,连忙去扶。
这下彻底叫不醒。
他常年坐办公室的,时常没空锻炼,而失去意识的人又死又沉,借不到一点力,本想把人带去医院看病,拖到门口就没劲了,又担心只穿了条长裤的青年再次受冻病得更严重,费劲巴拉地将人重新扛回床,用被子裹住,再跑去浴室弄湿条毛巾垫在额头上。
坐在床边快速翻阅通讯,原逸安记得认识的人中有位是开私人诊所的医生,好在对方接电话很快,把钟野的症状跟他一说,按照医生吩咐的到外面药房买药。
一直折腾到快凌晨,钟野的烧终于退了。额头被原逸安探了又探,长松了口气。想着要是总不退,就该麻烦医生上门看情况,好在有惊无险。
为钟野换上新的湿毛巾,原逸安起身,按了按僵硬的肩膀,轻声走出卧室。
*
昏昏沉沉中,钟野做了个梦。
梦境里四周茫茫无光,他沿着无止境的路走了很远很远,始终看不见尽头。
渐渐的,身体变得沉重,空气也变得沉闷又潮湿,每走一步都在喘息,钟野越来越累,觉得一会热火炙烤一会冰寒刺骨。
他很想就此停步,却总是听见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绵长而微弱,但似乎拥有能破开黑暗的力量,让人止不住想靠近。
挣扎许久,恍惚转醒。
印入眼帘的,是温黄的灯光。盯着半晌,僵硬地动了动身。
立即有只手伸过来探向他的额头,反复确定没事后才离开。钟野仰起头,发现手的主人正是坐在身边的原逸安。
估计洗过澡,换上了灰色居家服,黑色头发垂在脸两侧,稍稍遮住眉眼。少了几分平常在外的凌厉,显得平易近人。
原逸安察觉到动静,侧头一瞥,惊奇地叫起来:“你醒了?”
钟野与他四目相对的那刻,心脏没出息地跳快几拍。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饿吗?想不想吃东西?”
一连串的询问把钟野问得有些懵,开口想说句话,顿时喉咙刺痛无比,艰难咳了两声。
原逸安连忙端来放在床头柜的水杯:“喝点水。”
钟野握住原逸安的手腕,就着姿势让他喂了几口。
清爽不少后哑着嗓子问道:“我怎么了?”
“你生病了。”原逸安语气郑重,水杯放回去的同时顺手帮钟野把被子拉好,“发烧。”
“怎么不和我讲,只知道闷头睡觉。要是让你家里人知道,该怪我的。”
头脑变得清晰,记忆在缓慢恢复。似乎是半夜开始不舒服的,早晨听见闹钟声感到烦躁,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后来就彻底昏睡过去。
钟野从小到大很少生病,所以就算只是小问题也闹得阵势浩大,格外吓人。
现在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没事,就是有点虚弱,没力气。
乖乖躺回床上,看了会,慢悠悠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男人架了张小桌在床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纸。
“我有几份文件没看完。”顿了顿,关怀道,“是不是灯太亮,影响你睡觉?”
钟野摇头:“已经不想睡了。”
原逸安:“那你饿吗?厨房有粥。”
钟野:“你煮的?”
原逸安点点头:“这些我还是会的。”
钟野咧开嘴笑道:“我突然想起有次你也生病发烧了,我们俩真是够脆弱的,你照顾我来我照顾你。”
“劳烦你费心了,自己工作没忙完,还要挪出时间照料我。”
原逸安注视钟野。青年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又因为带着病腔显出几分脆弱。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受发烧的影响蒙上层水雾,再遭灯光笼罩,竟让人觉得可怜。
像条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眼泪汪汪,惹人怜爱。
“说来也是我的错。”男人似乎被触动,放下手中的文件,“是我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之后又模棱两可,给你带来很大压力吧,不然怎么会忽然病倒。”
钟野不作声。
他说不准,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到底是受情绪化的影响还是没注意保暖引发的,但这两天的心情,确实因为原逸安的话,忽高忽低,大悲大喜,如同站在崖边,两旁烈烈狂风,一不留神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然而,就如梦境里般,想就此止步,却总被深深吸引,难以自拔。
“我认真地想了很久。”原逸安道,“我不该对你保持偏见。”
“你知道林屿的目的后,第一时间过来告诉我,而不是躲在背后看好戏。后面在D城,也是你救了我,还照顾我到好转。你明明做了这么多事,我却只记得最开始你给人的印象,认为你是一时兴起,玩腻就会离开。”
钟野:“怪我,我之前太混账……”
原逸安笑着摇摇头:“其实感情这种谁不是一时兴起,就算是我对林屿,也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不过是学校周年活动上的惊鸿一瞥,产生的一段孽缘罢了。
原逸安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和钟野讲林屿,这本该是段丢脸的往事,大概因为钟野知晓实情,藏与不藏没有区别。并且,他越是能将心里的郁结说出,越是能坦然的面对林屿,面对过往。
原逸安:“抱歉,我又擅自把你当成倾诉的对象。”
“没关系。”钟野声音急切,“我喜欢听你讲任何事,我想更多的了解你。”
灯光落在青年漆黑的眼睛里,笼出一小簇火。神情笃定。
原逸安静静凝视,心口像是被什么擭住,有点痒又有点暖。不由得想,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有工夫来关怀他。
男人因他的认真和可怜而心软,这实在是大忌。
“以后再说吧,现在只想到这么多。”原逸安忽而说,“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提分手。既然给了你希望,我会负责的。”
钟野不自觉屏住呼吸,直到对方说完才徐缓呼出。
同时,积压在胸口的石头消失,让他急不可耐地多喘息了几口。
“这是真的吗?你想好了?”钟野不敢相信,“不会明天睁眼后你又要对我说分手吧?”
原逸安:“不会。”
“原逸安。”钟野叫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却无法掩盖其中激动的情绪,“我、我能抱抱你吗?”
原逸安默许了。
钟野往上躺了些,从被子中伸出手,向前,轻轻搂住他的腰,见没有抵触,才谨慎靠近,用脸贴了贴原逸安的睡衣。
“那是不是代表,你有点喜欢我了?”
青年埋在他的侧腰内,闷闷地询问。
原逸安拿文件的手一滞,嘴张了张,话语到了嘴边又被自动吞咽下去。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只是伸手摸了摸青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放任他继续搂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