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子棋醒得比平时还早一点。
天色才刚刚泛白,窗外的山雾还没散开,她就已经坐起来了。昨晚那点高兴并没有完全褪下去,反而在睡了一觉以后,变成了一种更轻也更实在的期待,安安静静地压在心口。
黑猫已经送出去了。
现在还剩下那个小枕头。
白子棋低头看了一眼放在床边的小软枕,伸手把它抱起来,手指在边角上轻轻摸了一下。里面那层她放进去的暖意还很稳,静静藏在布和棉花中间,不动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抱着它坐了一会儿,才下床洗漱换衣服。
去基裘那边的时候,路上还很安静。女佣和执事脚步轻轻地来回走动,灯却已经全亮了。白子棋抱着小枕头,一路走得很稳,到了门口,里面的人正要通报,基裘高高的声音已经先传出来了。
“进来。”
白子棋走进去。
基裘今天还没有完全梳妆好,长发披着一半,正坐在镜前让人整理。她一抬眼,看见白子棋怀里抱着东西,电子目镜后的光点立刻细细地亮了一下。
“你抱的什么?”
白子棋走过去,停在她面前,把那只小枕头往前递了一点。
“给你的。”
房间里一下静了。
原本正在替基裘梳发的女佣动作都更轻了一点,谁也没有出声。基裘先没接,只盯着那只方方软软的小枕头看了两秒,又抬头去看白子棋。
“给我的?”
“嗯。”
白子棋点头,声音很轻,“你有时候睡不好。”
基裘像是被这句堵了一下,眼神都跟着停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自己偶尔夜里休息不好,可这种事本来就没人会拿到她面前说,更不会有人特意为了这个,做这样一只看起来软得过分的小东西。
白子棋却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该说的。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把东西递给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收下。
基裘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那只枕头一落进掌心,最先感觉到的就是软。边角圆圆的,里面的棉絮压得很匀,外面的布也细,贴在手上时有种很轻的凉意。她本来只是随手一摸,可指尖落下去的那一瞬间,神情却忽然轻轻变了。
很淡的一点暖。
不是从外面传上来的,更像藏在里面,贴着肌理慢慢透出来的一层薄意。不重,甚至很轻,可就是这种轻,反而更难忽略。像有人拿一只温热的手,很轻地覆在了眉心边,连紧绷着的那一点神经都跟着松了松。
基裘的手指顿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很,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她忽然不动了,连电子目镜后的光点都细细闪了两下。
白子棋仰着脸看她,心里微微有点紧张。
“……不喜欢吗?”
基裘这才像突然回过神来。
“谁说我不喜欢?”
她声音一下又扬起来了,连尾音都带着很明显的情绪,“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东西!”
白子棋眨了下眼。
基裘低头又摸了一下那只枕头,这次指尖停得更久一点。那种很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暖仍旧在,藏得很巧,不仔细碰甚至察觉不到,可一旦摸到了,便很难装作没有。
她抬起头,盯着白子棋。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白子棋愣了一下。
“……一点点治疗。”
“我知道是这个。”基裘盯着她,声音忽然压细了一点,“我是问你,你这个到底是什么?”
白子棋更茫然了。
“什么是什么?”
“你身上的那个东西。”基裘抬起手,指尖点了点那只小枕头,又点了点她,“让它留下来的,不只是单纯的治疗能力。你自己不知道?”
白子棋怔在原地。
她当然知道自己会治疗,也知道那种暖意是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可再往深里问,它是什么、怎么来的、为什么能这样留在东西里……她就真的不知道了。
她安静了两秒,最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基裘看着她,电子目镜后的光一下亮了。
这种反应不是失望,反而更像一种被勾起来的兴奋。
“你不知道?”
白子棋点头。
“我只知道……我想让它留下来,它就会慢慢留下来一点。”她说得很认真,像怕自己讲不清,“以前我以为只是我的能力,可你刚刚问我,我就……真的不知道那到底叫什么。”
基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高声道:
“去把伊尔迷叫来!”
旁边的女佣立刻低头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白子棋被这一下喊得微微一僵,下意识看向门口。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基裘为什么会忽然叫伊尔迷过来,心里那点很轻的疑惑已经慢慢浮上来了。
基裘却明显心情很好。
她把那只小枕头抱到自己腿上,手指还在上面轻轻按着,越摸越觉得喜欢。那点暖意像被布和棉絮裹住了,柔柔地往掌心里透,连她原本因为起得太早而有的一点烦躁都淡了下去。
“真有意思……”她轻轻笑了一声,“我就说,你身上的东西不止这么简单。”
白子棋站在一旁,还没接话,门外那边却先切进了另一段安静。
——
伊尔迷那时正好在奇犽那边。
白天才刚开始,奇犽刚被人收拾妥当,头发还有一点睡醒后的蓬,脸上倒已经是那副不太高兴被人早起打扰的小少爷样子了。他坐在软榻边,怀里抱着一团银白色的小东西,手还很自然地搭在那团白绒绒的背上。
正是那只小白猫。
伊尔迷站在旁边,垂眼看了一会儿,才平平开口:
“那个是什么?”
奇犽本来还懒洋洋地半垂着眼,听见这句,立刻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不出来吗?”
“问你。”
奇犽抱紧了一点那只白猫,下巴微微抬起来,很自然地答:“这是我。”
伊尔迷静了两秒。
“……你?”
“对啊。”奇犽皱了下鼻子,显然觉得这问题有点没必要,“颜色一样,眼睛也像,白子棋说脾气也有一点像。”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不太服气的嫌弃,像觉得“脾气像猫”这个评价不怎么样,但又懒得计较太多。
伊尔迷垂眼看着那只小白猫,没说话。
耳朵小一点,尾巴短一点,圆眼睛,脸上确实有一点刻意压出来的凶。和奇犽抱着它的样子放在一起,倒是真的很像。
而奇犽既然是白猫……
伊尔迷很轻地停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回带了一下,落到自己脑海里那只黑猫上。
耳朵尖,尾巴长,圆眼睛,安安静静一团黑。
原来不是单纯做了个猫。
是她觉得奇犽像白猫,也觉得他像黑猫。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连伊尔迷自己都难得生出一点很轻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停顿。那种感觉不重,只在心里微微一落,就散了。可偏偏又散得不彻底,仍旧留下了一点痕。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来人低头停在门口。
“大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伊尔迷抬眼。
“现在?”
“是。”
奇犽本来还抱着白猫坐着,闻言先看了看来人,又抬头看伊尔迷,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眼睛很轻地亮了一下。
“大哥。”他慢吞吞开口,语气里居然有一点不怎么掩饰的幸灾乐祸,“白子棋不会也给你做了一个吧。”
伊尔迷垂眼看他。
奇犽抱着怀里的白猫,已经快把那句“像黑猫那个”写在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