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以后,白子棋那边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她像是把手机抱得很近,偶尔会小小地吸一下鼻子,声音软软的,隔着电流传过来,像一团温温的雾。伊尔迷听着,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停着,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
可他所在的地方,和白子棋那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空气里全是血的味道。
很浓,很热,混着旧木板受潮后的霉气,还有一点马戏团后台常见的廉价香粉气息,甜得发腻,压都压不住那股新鲜的腥味。头顶一盏灯坏了一半,明一下暗一下,把地上拖开的血痕照得忽长忽短。墙边倒着几个人,姿势扭曲,衣服上还带着夸张的亮片和没卸干净的油彩,像是死前都没来得及从那场荒诞的表演里退出来。
针钉进喉咙的时候,连惨叫都很短。
现在彻底安静了。
只有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地板缝里流。
伊尔迷站在这一地狼藉中间,黑发垂着,鞋底踩过血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针,针尖很细,冷冷反着光。可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却稳得过分,连一点血都没沾上。
就像这通电话,和眼前这堆尸体,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白子棋在那边小声叫他“大哥”的时候,他垂着眼,听得很认真。
脚边有具尸体还没完全断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手指抽搐着在地上抓了两下。伊尔迷只是随意抬脚,把那人的手踩回去,动作轻得像掸开一片灰。
他的声音却还是平的。
“嗯。”
那一声落进手机里,很低,很稳,像半点都没被周围影响。
不远处,西索正坐在一只倒翻的木箱上。
他脸上沾了一点别人的血,扑克牌夹在指间,鞋尖点着地,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他原本只是托着下巴看伊尔迷收尾,结果听见那边细细软软的一声“大哥”,眼尾顿时弯了起来。
等伊尔迷那句“现在开心一点了吗”落下,他终于没忍住,拖长了调子,笑眯眯地开口:
“啊啦……是小棋棋吗?”
这声音一出来,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伊尔迷缓缓抬眼。
那一瞬间,周围本来就冷掉的空气像是又往下压了一层。
他看向西索,眼神黑得没有一点温度。和刚才对着电话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薄薄一层静水下面,忽然露出了真正危险的东西。连地上那点还没凉透的血气,都被这目光压得更沉了。
西索却像没看见似的,支着脸,笑意懒洋洋的,语气轻飘飘的:“还好小棋棋走掉了呢?”
他扫了一眼满地尸体,鞋尖踢了踢旁边一截染血的彩带,慢悠悠地接下去:
“不然让她知道——我也这么可怕,就不太好了?”
伊尔迷盯着他。
手机那端仍旧安安静静的,只有很轻很轻的电流声。白子棋应该听不太清这边,只能隐约察觉到有人说话。可即便这样,伊尔迷的眼神还是一点点冷了下去,像针尖压住了最薄的一层皮肤,只差一点,就会直接扎进去。
西索和他对视了两秒,忽然笑得更深了,举起双手,做了个很敷衍的投降动作。
“开玩笑的?”
他说得轻巧,尾音都带着笑,像真只是随口逗了一句。
伊尔迷却没有笑。
他站在血和尸体中间,手里的针终于慢慢收回袖里,视线在西索身上停了两秒,才重新垂下眼,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冷白,映在他漆黑的眼底。
上面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只是一通还在继续的通话。可他看着那点微弱的光,神色却无端安静了下来,连周身那股阴冷的杀意都像被什么稍稍压住了一点。
像是血里忽然落进一小片雪。
电话那头,白子棋迟疑着,小声问了一句:
“……大哥?”
她的声音有点轻,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怕打扰到他。
伊尔迷垂着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周围是还在滴血的地面,坏掉的灯,倒在阴影里的死人,还有西索意味不明的笑。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还是很稳,很淡,连一点血气都没沾上。
“我在。”
只这两个字。
落进她那边,大概依旧像平时一样安静。
白子棋像是这才放了心,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
轻得和这边的世界格格不入。
西索坐在一旁看着,嘴角弯着,没再出声。他看一眼地上的死人,又看一眼伊尔迷望着手机时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一个站在尸体中间,鞋底踩着血。
却偏偏要用这么平静的声音,去接住电话那边一个十岁小女孩细细软软的依赖。
这割裂感强得近乎荒谬。
却又偏偏真实。
伊尔迷没理西索。
他只是拿着手机,站在这片刚刚死过人的昏暗后台里,低声对白子棋说:
“外面冷的话,就早点回房间。”
地上的血还没干。
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不远处的尸体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一场被粗暴掐断的旧梦。
而他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去,却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
电话挂断以后,走廊里一下安静下来。
白子棋还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耳边像还残留着伊尔迷最后那句“我在”的声音。风吹得她指尖有点凉,她低头看了看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睫毛轻轻垂着,半天都没动。
直到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
白子棋一顿,低头往下看。
旅店门口旁边那条偏窄的小巷里,站着一个大概五岁的小孩,衣服有点旧,被两个高大的男人堵在墙边。那孩子手里死死攥着什么,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太大声。
其中一个男人正弯着腰,语气恶狠狠的:“拿出来。”
另一个直接伸手去扯他领口:“听不懂是不是?”
白子棋瞳孔猛地一缩。
她几乎没想,手一撑窗沿,整个人直接从二楼翻了下去。
风一下从耳边掠过去,裙角和头发都被带得扬起。她落地的时候很轻,膝盖微微一屈,鞋底擦过地面,只发出一点短促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