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又过了一年多。
这段时间,她总是在夜里做梦。
梦里是零零散散的画面:一座被彩色积木堆起来的城堡,风车在蓝天底下转,远处有谁在叫她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糖融在水里。她会梦见自己牵着谁的手跑过草地,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也会梦见一只很大的黑猫趴在她膝盖上,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背。可每次醒来,那些画面就碎得像雾,一碰就散。她揉揉眼睛,只记得心口有点空,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梦见了什么。
她没告诉任何人。
岛上的日子照常过。她还是跟着艾莲娜学日常,跟着艾妲记状态,偶尔去空地帮雷札稳一稳那些快要乱掉的念流。大家已经习惯了她安静地坐在桌边,抱着本子听他们讨论规则,像一小片不会吵闹的影子,偶尔抬起头问一句,就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轻一点。
而枯枯戮山那边,时间也照常流。
8月14号晚上,伊尔迷从任务回来。
房间还是老样子,针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点缝隙让月光漏进来。他脱下外套,随手挂好,目光扫过桌角时,忽然顿住了。
那里摆着一只小小的黑猫玩偶。
毛线是白子棋亲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被她反复拆了又缝,耳朵软软的,眼睛是用两颗黑珠子钉上去的。她走之前偷偷塞进他包里,说是“送给大哥的”。
伊尔迷盯着它看了很久。
黑猫的尾巴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忽然觉得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生日快到了。
她应该知道的。
可这几天,她每天的电话都只说岛上的事,说自己今天又稳住了一个区域,说艾莲娜夸她进步了,说梦里又忘了什么……却一句都没提生日。
伊尔迷垂下眼,指尖在黑猫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爽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得他胸口发闷。
这几天杀人的时候,他下手就重了些。
不是干净利落地收割,而是慢慢来。先让对方看见针尖在眼前晃,再一点点扎进最疼却死不了的地方。惨叫拖得长长的,血顺着地板缝流得很慢。他站在血泊里,黑色的眼睛安静得过分,像在享受那种拖延的快感,却又不是真的享受,只是心里那点空需要被什么东西填一填。
管家梧桐在走廊尽头看见了。
他低着头,声音恭敬却带着一点小心:“少爷……今天收尾得有点慢。”
伊尔迷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梧桐没再多说,只是默默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心里却清楚——少爷很少这样。
只有白子棋不在的时候,他才会这样。
——
8月15日转到16日,凌晨零点整。
白子棋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边,抱着手机,窗外是岛上安静的夜风。她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怕自己又睡过头,特意设了闹钟。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那边几乎立刻接起。
伊尔迷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很平:“白子棋。”
白子棋立刻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醒的哑,却很亮。
“大哥,生日快乐!”
她说得很快,像怕说晚了似的。
“虽然我不在你身边……但是我记得的!祝你永远平安,永远……嗯,开心一点。”
她说完,还小小地补了一句:“黑猫还好吗?我织得有点丑,你别嫌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伊尔迷站在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里。
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已经扎满了细针,血顺着喉咙往下淌,却还没死透。空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和恐惧的喘息。那个人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全是绝望,正等着下一根针扎进来。
可伊尔迷拿着手机的手却忽然顿住了。
白子棋的声音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束光,直接穿透了这满屋子的血和黑暗,落在他的耳边。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他鞋底正踩着别人的血,不知道他刚才还在慢慢折磨人,只为了把心里那点不爽压下去。
她只是在说生日快乐。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伊尔迷垂下眼,黑色的眸子映着地上的血光,却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
他抬手,针尖在指间转了一下。
下一秒,他动作极快、极准地扎进了那人后颈最致命的位置。
惨叫只响了半声,就彻底断了。
血一下涌出来,却再也没有拖延。
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和刚才的折磨完全不一样。
梧桐在门外听见动静,微微一怔,却没进来。
伊尔迷把针收回袖里,声音低低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他对着电话说,语气还是平的,却比刚才软了一点。
“谢谢。”
白子棋在那边笑出声,声音轻得像风。
“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好。”
伊尔迷看着地上已经安静下来的尸体,血还在慢慢流,染红了他的鞋尖。可他的声音却干净得过分,像站在月光下的房间里,只和她一个人说话。
白子棋不知道。
她只觉得大哥今天声音特别稳,心里就很安心。
“晚安,大哥。生日快乐哦。”
“嗯。晚安。”
电话挂断以后,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血腥味和尸体。
伊尔迷站在那里,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小小的通话记录。
屏幕冷白的灯光映在他漆黑的眼底,像把刚才那句“生日快乐”又重新照了一遍。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很浅,很淡。
然后他转身,鞋底踩过血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外面是枯枯戮山的夜,里面是满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