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是不是已经帮我想好了?”
“没有。”伊尔迷说,“只是这类选择最省事。”
白子棋笑了笑,也没拆穿他。
她知道伊尔迷一向不会把情绪说得太明白。很多时候,他表现出来的关心都更像是一种“管理”,冷静、精确、没有多余波动,像在处理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说明他把那东西放得很近。
很近,才需要时时确认。
“那我就去找这样的地方。”她说。
“找到以后,把地址发给我。”
“你不是说不用来找我吗?”
“我可以不去。”伊尔迷停了一下,“但我要知道。”
白子棋又笑了。
“好吧,大哥。”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然后把它重新塞回口袋里。
天快黑了。
她该去找个地方住下。
这座城市足够大,大到能吞下各种各样来历不明的人,也足够冷漠,冷漠到不会有人太在意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为什么独自出现、又为什么带着不合年纪的安静眼神。
这很好。
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走过卖花的小摊,走过挂满霓虹招牌的餐馆,走过几家快要打烊的杂货店。她没有着急,像是在散步一样,一边走一边看。很多信息会自动落进她眼里:哪些巷口更适合藏人,哪几栋楼的视野最好,哪条街到了晚上会变得很乱,哪家店老板的脾气最差。
最后,她在一条不算繁华、但也不偏僻的街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间正在转租的小店铺。
门脸不大,木制招牌已经有些旧了,玻璃窗却很干净。门口贴着简单的告示,字迹潦草,写着:店面出租,楼上可住。
白子棋抬头往上看。
二楼窗帘半掩,阳台不大,但能看见街口。左边巷子能通后街,右边不远处有公交站,再往前几百米就是主路。位置不算显眼,却也不会太冷清。更重要的是,这里足够普通,普通到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推门。
门铃“叮铃”一声,清脆得有点空。
店里坐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算账,见有人进来,先是下意识抬头,接着便露出一点诧异——站在门口的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雪白的头发,眼睛安静,背着包,身上几乎看不出什么攻击性。
“……小妹妹,你找谁?”
白子棋走进去,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空间不算大,但布局方正。靠墙摆两排柜子,中间能放诊疗用的小床或者椅子,后面有个小隔间,可以拿来放东西。木地板踩上去会轻微作响,说明有些年头了,不过不影响使用。
“我想租这里。”她说。
女人愣住了。
“租……这里?”
“嗯。”
“你家大人呢?”
“没有来。”
女人皱起眉,显然觉得这是个玩笑,或者某种莫名其妙的恶作剧。可还没等她开口赶人,就见那女孩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轻轻放到柜台上。
动作不急不缓,安静得异样。
“我付得起钱。”白子棋抬起眼,看着她,“只要手续不麻烦,我今天就可以住进来。”
女人盯着那张卡,又盯着她。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分明只是个小女孩,可那种说话时的平静,却让人很难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孩子。她不像是在请求别人租房给她,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你……打算做什么?”女人忍不住问。
白子棋想了想。
“帮别人治疗。”
“治疗?”女人更疑惑了,“你是学医的?”
“差不多。”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让普通人信服的答案。
女人的表情里已经多了几分警惕。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拒绝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扶着另一个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满脸是汗。
“老板娘!上次说的止血药还有没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被他扶着的那个人,手臂上一道伤口深得吓人,血已经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几滴暗红。
屋里瞬间乱了。
老板娘猛地站起来:“怎么伤成这样?!快坐下!”
年轻男人急得声音都发抖:“打工的时候机器出了问题,附近诊所已经关门了,医院又远——”
白子棋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那道伤口。
她的视线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更专注、更纯粹的评估。像是看到问题,于是开始确认该怎么解决。
“可以让我试试吗?”她问。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那男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白子棋点头。
老板娘下意识想说“不行”,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卡住。大概是因为那女孩的神色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在说大话。她看了看伤者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再看了看满地的血,咬了咬牙,往后退开半步。
“……你要做什么?”
“止血,愈合。”白子棋走过去,语气轻得像在安抚人,“很快。”
她在伤者面前半蹲下,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也很小,看上去柔软得不像有任何力量。可就在她指尖贴上伤口边缘的一瞬间,空气仿佛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夸张的光,也没有惊人的声响。
只是非常安静地,那道原本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点抚平了。血止住,翻开的皮肉缓慢收拢,新生的肌理在众人眼前悄无声息地连接,最后只剩下一道很浅的粉痕,像刚刚经历过一场不真实的梦。
整个店铺静得落针可闻。
那年轻男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板娘更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
白子棋把手收回来,仰起脸,很平常地问:“这样可以吗?”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还停留在刚才那几秒里,像是脑子完全没反应过来。
白子棋眨了眨眼,也不催。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才猛地回神,声音都有点发紧:“你……你这是念能力?”
白子棋想了想,点头:“算是吧。”
“你真的要在这里开店?”
“嗯。”
“只做治疗?”
“暂时是。”
老板娘看着她,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看她还是在看一个奇怪的小孩,那么现在,就是在看一个根本不能用常理解释的存在。恐惧是有的,但比恐惧更多的是震惊,以及一种迅速滋生出来的现实判断——这种能力,如果真的摆在这条街上,别说租出去,这家店简直会立刻变成谁都想攀关系的地方。
白子棋站起身,把那张卡往前轻轻推了推。
“所以,我可以租下这里吗?”
老板娘盯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可以。”她说,“当然可以。”
白子棋点点头。
“谢谢。”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觉得这是件值得道谢的事。
半小时后,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白子棋拿到了钥匙,也拿到了二楼那间不大的住处。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窗边能看见街道和对面商铺亮起来的灯。她把包放下,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也不错。
虽然陌生。
但足够安静。
她下楼,把门口那张“店面出租”的纸揭了下来,折好放到一边。接着又找来纸和笔,坐在柜台后面,认认真真写了一块新牌子。
字很整齐。
白氏治疗所
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
可治外伤、旧伤、部分疑难症状。价格面议。
她写完后看了看,觉得还行,就把它挂到了门外。
夜色彻底落下来时,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有人路过,看见那招牌,会因为店主年纪太小而多看两眼;也有人只是匆匆扫过,压根不会想到从今晚开始,这条平平无奇的街上,已经悄悄多了一个足以打破很多规则的地方。
二楼的灯亮着。
白子棋坐在窗边,给伊尔迷发去了地址。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
我租好了。楼上住,楼下治病。
几乎是下一秒,伊尔迷的回复就到了。
门锁换了吗。
白子棋低头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一下。
然后回他:
还没有,等下去换。
隔了一会儿,新的消息弹出来。
**睡前检查窗户。不要随便给任何人开门。**
白子棋盯着屏幕,指尖停了一下。
最后,她很乖地回了一个:
好。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轻轻扬起一个角。
白子棋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楼下那块刚挂上的招牌。她其实还是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还有一家自己的店。
她想,也许接下来,只要先活着、先看着、先治好那些来到门前的人,就够了。
至于别的——
总会慢慢来的。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另一双黑得没有波澜的眼睛,也正落在手机屏幕那串地址上,久久没有移开。
伊尔迷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把那行字看了两遍,记住了街区、门牌和周边路线,然后很轻地垂下眼。
楼上住,楼下治病。
她居然真的照做了。
伊尔迷想,这样也好。
这样她就不会再继续漫无目的地飘着,像随时会消失在什么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她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一扇门,一盏会在夜里亮起的灯。只要地址是真的,她就不再是无法追踪的风。
想到这里,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