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消息是从地下世界先传开的。
不是公开悬赏。
而是在几个专门做稀有器官、古董血脉和特殊收藏的黑市圈子里,先有人提了一句——有人高价收火红眼。活体最好,成对更佳。若拿不到完整的人,也至少要把眼睛保存得漂亮。
这消息很快就有了回声。
因为火红眼本来就足够值钱。神秘、稀少、和窟卢塔族绑在一起,本身就已经是最适合被摆上拍卖场的东西。只要有人开价,就总会有人动心。
幻影旅团听到这个消息时,气氛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基地还是那样,光线暗,空气里带着一点陈旧的灰味。有人坐着,有人站着,窝金在一边懒散地靠着,信长抱着刀,芬克斯百无聊赖地转着手腕,飞坦垂着眼,像对大多数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玛奇先把消息说了出来。
“火红眼。”她语气平平,“价格抬得很高。”
侠客歪着头看了眼资料,吹了声口哨:“真夸张啊,这种金额,难怪最近外围的线都在动。”
窝金咧了下嘴:“眼睛而已,值这么多?”
“不是普通眼睛。”派克诺妲开口,声音很稳,“是窟卢塔族。”
库洛洛坐在稍暗一点的地方,手里翻着那几页整理出来的情报,没有立刻说话。
窟卢塔族。
这名字并不陌生。隐居、排外、火红眼,像生来就很适合被外界染上各种欲望和传闻的一个族群。越稀少,越神秘,就越值钱。
这很合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库洛洛看见“火红眼”这三个字时,脑子里却先浮起了另一双眼睛。
不是资料里那种带着传说色彩的猩红。
而是更亮一点,更温一点,像红色琉璃浸了水,安静地映着光。不是怒意,不是杀气,也不是被逼到极致后才会燃起来的血色。
而是很早以前,他似乎就见过的那种颜色。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
库洛洛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太模糊了。
像很久以前有一段记忆被雾遮住,只剩下一点零碎的边角。那双眼睛在他脑海里浮了一瞬,随即又淡下去,只留下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而是一种“本该还记得更多”的空白。
他垂下眼,没有把这点异样露出来。
侠客已经继续往下说:“悬赏方藏得挺深,不过钱是真的。火红眼要是完整拿到,价格会很漂亮。”
“漂亮?”飞坦扯了下嘴角,语气冷淡,“你说得像去买珠宝。”
“对买家来说,确实和珠宝差不多吧。”侠客摊了摊手,“越稀有越想要,越沾血越值钱。”
信长皱了皱眉:“所以呢?你们现在是打算去挖一双眼睛回来?”
窝金笑了:“听起来也不坏。”
玛奇瞥了他一眼:“你只是听见有架打就觉得不坏。”
窝金哼了一声,没反驳。
派克诺妲看向库洛洛:“团长?”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库洛洛抬起眼,黑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静。那种静落在他脸上时,总会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在思考,还是已经做了决定。
“窟卢塔族的位置呢?”他问。
侠客立刻接上:“还在查,不过有线索。最近黑市外围已经有人往那个方向摸了,只是还没完全敲定。”
库洛洛点了点头。
没人立刻再说话。
旅团的人都在等。
因为他们知道,库洛洛不会单纯为了“钱很多”就动。他对钱本身没那么大兴趣。幻影旅团要什么,从来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接单和赚钱。
能真正让他开口的,通常是别的东西。
果然,过了两秒,库洛洛才慢慢把手里的资料合上。
“火红眼只是表面。”他说。
侠客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信长看着他:“那底下是什么?”
库洛洛指腹轻轻压着那几页纸,语气不高,却很平稳。
“一个封闭太久的族群,一种会被外界疯狂追逐的血脉,还有把这三者绑定在一起、却始终没有被真正看清的价值。”他顿了顿,“这种东西,不会只有‘值钱’这么简单。”
玛奇微微抬眼。
飞坦没说话,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了点兴趣。
库洛洛继续道:“如果火红眼真的只是拍卖会上的收藏品,他们不会把自己藏到这种程度。越是藏,越说明他们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你想挖那个‘别的东西’?”派克诺妲问。
库洛洛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吸引他的到底只是“窟卢塔族隐藏起来的某种真相”,还是刚才那一瞬间,脑海里浮上来的那双眼睛。
红琉璃一样的,安静的眼睛。
他居然想不起那是谁。
只剩一种非常淡、却挥之不去的感觉——那双眼睛应该看过他们,很久以前;也许在更早的时候,那双眼睛的主人曾经站得很近,近到本不该这样模糊。
可名字、脸、声音,全都像被人硬生生抹去了。
这种断裂感让人不舒服。
库洛洛不喜欢这种不完整。
他抬起眼,神情依旧平静。
“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凭什么让一双眼睛值到这种程度。”他说。
窝金笑起来:“这不就简单了?找到他们,狠狠干一场,剩下的慢慢翻。”
信长“啧”了一声:“你脑子里就这点东西。”
“有用就行。”窝金毫不在意。
侠客托着下巴,眯起眼睛看库洛洛:“你这次好像比平时更有兴趣。”
库洛洛看了他一眼。
“有吗?”
“有啊。”侠客笑眯眯的,“平时你对这种类型的悬赏,最多觉得有价值,这次更像是……你想亲眼看一看。”
库洛洛没有否认。
确实如此。
火红眼当然值钱。窟卢塔族当然值得一挖。可这件事吸引他的,不只是它们本身。更深一点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拉扯,逼着他往那个方向看。
他想要什么?
库洛洛在心里问自己。
想要窟卢塔族隐藏的秘密。
想要火红眼之所以被追逐的真正理由。
想要把这个族群从传闻里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以及——
想把那段莫名缺了一块的感觉也一起翻出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
那双红琉璃似的眼睛,和火红眼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为什么“火红眼”这个词一出现,他会先想到那样一双安静的眼睛,而不是资料里那些更符合想象的猩红?
这种模糊让他有点在意。
库洛洛不是个会被情绪牵着走的人,但他会追着“空白”走。越是解释不清的地方,越值得伸手去挖。
屋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库洛洛开口了。
“去查位置。”他说,“把外围那几条线都接起来。”
侠客笑起来:“明白。”
“接上之后呢?”芬克斯问。
库洛洛看着前方,声音很淡。
“去看看。”
窝金立刻站直了点,眼底已经有了明显的兴奋:“终于有点意思了。”
信长抱着刀,眉头还没完全松开:“你最好真能挖出点值这个价的东西,不然一群人跑去抢眼睛,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像样。”
飞坦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阴冷:“值不值,挖开就知道了。”
玛奇没说话,只是垂眼整理自己的线,像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她多做评价。派克诺妲静静看着库洛洛,像是在确认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知道,库洛洛一旦说“去看看”,那就不只是去看看。
他是要把那地方翻开。
把窟卢塔族,火红眼,传闻,秘密,和所有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一起摊到光下。
而库洛洛坐在那里,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脑海里掠过的那双眼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旅团的人散开以后,那点影子并没有消失。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再次掠过那抹颜色。
不是暴烈的红。
不是死物的红。
更像活着的、很亮的、带着某种近乎温柔质地的红。
像有人曾经用那样一双眼睛看过他。
库洛洛微微垂下眼。
他想不起来。
越想不起来,就越想知道。
所以这一次,他要的不只是买家给出来的价格,也不只是旅团能从窟卢塔族身上带走什么。
他想要一个答案。
想知道火红眼究竟是不是单纯的珍品。
想知道窟卢塔族究竟是不是只是一个会被屠开的封闭族群。
也想知道,自己记忆里那一块被雾遮住的红,到底埋着什么。
如果那里真的有他要的东西——
那他当然会伸手去拿。
无论是眼睛,秘密,还是那段被遗忘的线索。
他们找到窟卢塔族的时候,是在天快黑的时候。
山路很窄,风里有树木和湿土的味道,越往深处走,越能感觉到那种被长久隔绝在外界之外的安静。窟卢塔族藏得很好,藏到如果不是有人高价悬赏,藏到如果不是地下世界早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火红眼”这个名字,或许他们还能继续这么安静很多年。
可旅团还是找到了。
一切开始得并不轰烈。
甚至有种过于平静的残忍。
窝金最先动手,像撕开一层纸那么轻易。信长的刀出鞘时很快,快得连余光都来不及完整留下。飞坦沉在阴影里,动作比夜色还轻。芬克斯和其他人各自散开,把退路和反扑的方向一并切断。玛奇的线在暗处绷起,像看不见的蛛网。派克诺妲站得稍远一点,目光平稳地扫过每一张惊惶失措的脸。侠客垂着眼,神情居然还算轻松,像在处理一件本来就不需要太费力的事。
而库洛洛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火开始亮起来。
人声、尖叫、脚步、血味,混在一起,把一个原本隔绝而安静的族群生生掀开。那些藏在林子里的屋舍、门后的妇孺、试图带着孩子往外跑的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夜撕开,摊成了最难看的样子。
然后,火红眼出现了。
不是一下子整片烧起来的红。
而是一双一双,在极端的悲怒、惊惧和绝望里,骤然亮起来。像藏在血脉里的火被狠狠逼了出来,带着一种几乎刺眼的艳丽,在昏暗和血色里亮得惊心。
窝金大笑了一声:“哦——这就是火红眼?”
信长抬眼看过去,刀上还带着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侠客站在一边,歪了歪头:“难怪有人愿意出那么高的价,确实漂亮。”
火红眼。
一双双,一对对,从愤怒的、濒死的、挣扎的脸上亮起来。那种红很纯,纯得像会灼伤人的宝石。越是在哭喊和血泊里,越显得妖异而昂贵。
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也都在那一瞬间,极轻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