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因为——不对。
库洛洛站在那里,视线落在最近的一双火红眼上,黑色的眸子微微凝住。火光映在那些红色里,把它们照得更浓,更艳,更像传闻里会被人收藏、会被人高价抢夺的珍品。
可就在看清的那一秒,他心里那点一直被压着的违和感,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不是。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双眼睛。
火红眼很红,像血,像宝石,像被愤怒和绝望点燃的火。可他记忆里那抹颜色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么尖锐,不是这么漂亮得近乎死物,不是这种会被人一眼认定“值钱”的红。
他记忆里的那双眼睛更亮,也更温,像红琉璃浸着水,光是落在里面就会变软。不会因为怒气才烧起来,也不会像此刻这样,带着一种被逼到尽头后才显露出来的艳。
这念头掠过时,库洛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一层极薄的纸被突然戳破。
下一瞬,飞坦那边也停了半息。
他踩着血,垂着眼,目光落在一个已经快咽气的族人脸上。那双火红眼还亮着,死死瞪着他,满是恨意。飞坦本该对此毫无感觉,可那一瞬间,他脑海里竟也极快地闪过另一双眼睛。
不是恨,也不是怒。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过来,红得很亮,像被擦拭得干净的琉璃珠。
太短了。
短得连飞坦自己都几乎抓不住,只剩一种很淡的烦躁感从胸口掠过去。
他皱了下眉,眼神更冷了。
另一边,侠客正弯腰去看一个刚刚被剥下来的火红眼,脸上原本还带着点饶有兴致的笑。可看清之后,那笑意忽然浅了一瞬。
他也看到了。
不是眼前这对。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重影感——像很久以前,有谁的眼睛也这样红过,可不是眼前这种鲜艳得带着攻击性的红,而是更通透、更安静,也更……活一点。
“真奇怪。”侠客低声嘀咕了一句。
玛奇抬眼看他。
“什么?”
侠客没立刻回答。
因为那一瞬间的感觉已经退掉了。快得像错觉,只在他心里留下一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于是他只是低头转了转手里那对眼睛,轻轻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东西好像没想象中那么有意思。”
玛奇没有接话。
她手里的线还绷着,眼神却也落到一张已死的脸上。那张脸因为火红眼亮起来,显得有种病态的艳丽。很漂亮,也很值钱,至少对外面那些买家来说,大概已经足够令人发疯。
可玛奇心里,也有一瞬很短很短的停顿。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有一根线头从记忆深处轻轻抽了一下,勾出来一点模糊的轮廓。红色,安静,小小的,亮亮的,像有人站在很近的地方看着他们。
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玛奇垂下眼,神情比刚才更淡了一点,手上的线却收得更干脆利落。
信长那边一刀斩过去时,脚步也顿了下。
不是因为手软。
只是那双因惊怒而亮起的火红眼撞进视野里时,他脑海里也极快地闪过别的东西。一个很轻的影子,像谁站在旧日的走廊尽头,偏头看着他们,眼睛红得像琉璃,又亮得像会把人照进去。
那影子太短,连脸都模糊。
信长啧了一声,像在烦什么,刀锋一转,把最后一点声音斩断了。
窝金倒是最迟钝的那个。
或者说,他的感觉来得最粗暴。
他掐着一个族人的脖子,盯着那双因为愤怒而猩红的眼睛,本来还咧着嘴觉得“挺值钱”,下一秒却莫名觉得不耐烦。
“什么啊。”他皱起眉,把人扔到一边,“总觉得差点意思。”
芬克斯在旁边甩了甩手上的血,瞥他一眼:“你还懂欣赏这个?”
窝金咂了下舌,声音有点烦:“不知道。就是觉得……不是这种。”
“什么不是这种?”
窝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不是这种红。
可是哪种红,他也不知道。
派克诺妲站在稍后的位置,没有立刻去碰那些被剥下来的眼睛。她只是看着旅团其他人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一一掠过去,然后又缓缓落回那些火红眼上。
她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人之一。
不是因为她看得更认真,而是因为这种极短、极模糊、近乎集体性的失神,在旅团身上本来就不正常。
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们都同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派克诺妲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脑子里同样有一闪而过的画面。一个很轻的、近乎站不稳的身影,红色的眼睛,低低看着什么,眼神安静得不像这种屠杀里会有的东西。
然后画面就碎了。
她什么都来不及抓住。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夹着火焰和血的味道,把那点模糊的影子一下吹散。
库洛洛终于从高处走了下来。
地上已经乱得不像样子。哭声快没了,火却烧得更旺。地上、墙边、门框上,到处都是红,血的红,火的红,和那些被硬生生剥离出来的火红眼的红。
他走得很稳,黑色大衣边角擦过地上的血,像一点都不在意。
直到在一具尸体旁边停下。
那人死前显然是极恨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火红眼在半熄的火光下亮得几乎发烫。库洛洛垂眼看着那双眼睛,目光很静。
静得过分了。
过了几秒,他才伸手,把那对眼睛取了出来。
动作很稳,也很干净。
火红眼落在掌心里,确实漂亮。浓艳,完整,像最昂贵的宝石。是黑市会疯抢的东西,是地下世界会为之出价的东西,也是传闻里一切欲望的落点。
可库洛洛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愉快。
只有一层极薄的冷。
赝品。
不是对买家而言的赝品,也不是对“值钱”这个概念的赝品。
而是对他脑海里那双眼睛来说——这些火红眼,全都是赝品。
它们很像红。很像珍品。很像传说里会让人疯狂的宝石。
可它们不像他记忆里那抹颜色。
不像那种活的、温的、亮得像红琉璃的眼睛。
不像那个早就该被他记住、却偏偏只剩下一团雾的人。
库洛洛握着那对火红眼,指尖慢慢收紧。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
不是为了钱,也不只是为了窟卢塔族藏起来的某种价值。是因为“火红眼”这个名字碰到了他记忆里缺掉的一块,让他以为这里会有答案。
可现在,他看见了,也确认了。
没有。
这只是赝品。
这群人拥有的是会被外界追逐、会被高价悬赏、会在愤怒和绝望里烧起来的火红眼。可那不是他在意的那双眼睛。
这让他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泛起一种更深的、近乎阴冷的探究欲。
如果窟卢塔族不是答案,那答案在哪?
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会在看见这些火红眼的时候,短短一瞬想起那样一双并不属于这里的眼睛?
“团长。”
派克诺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却刚好打断那点越来越深的思绪。
库洛洛偏过头。
派克诺妲看着他,眼神很稳:“你也感觉到了?”
库洛洛没有立刻回答。
可这一瞬间,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半拍。
飞坦抬起眼,神色阴冷,没出声。
侠客歪着头,笑意已经淡了不少。
信长抱着刀,眉心微皱。
玛奇站在火光照不到的边缘,视线很直。
窝金一脸烦躁,显然说不清,却也确实察觉到了不对。
库洛洛扫过他们的脸。
所有人都有。
极短,极轻,像一根被埋得太深的针突然顶了一下。
他们都记不清。
他们都说不出。
可他们都在这些火红眼上,看见了“不是它”的东西。
库洛洛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里那对火红眼,声音很淡。
“记忆。”
侠客眯了下眼:“你是说,我们脑子里刚才闪过去的那一点?”
“嗯。”
“这也太模糊了吧。”信长皱眉,“连是男是女都想不起来。”
“不是想不起来。”派克诺妲轻声说,“像是被拿走了。”
这句话落下时,周围忽然静了一瞬。
风吹过烧起来的屋檐,火星往上飘。地上的血还温着,火红眼散在尸体旁边、旅团成员手里、和被踩脏的泥地上,像一地被人捧得过高的宝石。
可没有一个人立刻去接派克诺妲的话。
因为那感觉太怪了。
不是遗忘的自然模糊,而更像——有人曾经在他们身边,离得很近,重要到连这种血洗现场和火红眼都能轻易勾起残影;可关于那个人的一整块记忆,却被硬生生挖掉了。
只剩下一双眼睛。
一双红琉璃似的眼睛。
窝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这到底算什么?”
飞坦冷冷道:“很吵。”
可他嘴里这样说,目光却也沉着,显然那一瞬闪过的东西并没有真的过去。
玛奇低头看着自己指间的线,声音淡淡的:“如果是被拿走的,那就不是这里能找到的东西。”
“可这里碰到了线头。”侠客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火红眼一出现,我们全都想起了一点点。说明这两者至少有关系。”
库洛洛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火红眼,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失去了最开始的意义。
黑市会喜欢,买家会疯狂,拍卖会会争得头破血流。可这些对他来说已经不够了。他原本以为窟卢塔族会给他一个答案,至少会让那块记忆更清楚一点。
结果没有。
他们只是提供了一个错得足够像的赝品。
一地火红眼,像一地昂贵而空洞的提示。
过了片刻,库洛洛才缓缓开口。
“把眼睛收起来。”他说。
信长看了他一眼:“还要交货?”
“当然。”库洛洛语气平静,“既然来这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
他顿了顿,掌心合拢,把那对火红眼收进手里。
“不过真正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