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协会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光很稳,照得地面干净发白。帕里斯通一路走回来,步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还算轻松。只有他自己知道,绮多那场谈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没有扎得多深,却始终留在那儿,碰一下,就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不舒服。
门一打开,先闻到的是厨房里的热气。
不是药味,也不是白子棋这些天身上一直散不掉的淡淡苦味,而是食物煮开之后很柔和的香气,带着一点甜,混在夜里的暖空气里,轻轻扑过来。
帕里斯通在门口顿了一下。
厨房的灯亮着,白子棋正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他,动作很慢地切东西。她病刚好一点,手上没多少力气,切菜的动作也不像平时那么利落,刀落下去的时候会稍微停一停,像在重新找准一点力道。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
“你回来了。”
声音还是有点虚,可比前两天好多了。
帕里斯通站在玄关,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料理台上。切好的食材整整齐齐放在一边,锅里炖着东西,水汽一阵阵往上冒。除了蔬菜和肉块,他还看见了一只切开的苹果,果肉已经微微泛了点氧化后的浅色。
他视线停了一瞬。
白子棋注意到他的目光,像是有点不自在,抿了下唇,才小声说:“我想做点吃的……总不能一直让你照顾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扶着料理台边缘,脸色虽然比前几天好些了,但仍旧带着病后的白,整个人都显得很轻。和“照顾人”这种事放在一起,有种勉强撑起来的认真。
帕里斯通没立刻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到厨房门边,看了眼锅里。
苹果汤。
很少见的做法。
他上次吃,是很久之前了。那次和白子棋一起吃饭,桌上正好有这一道,他多动了几次勺子,仅此而已。没夸过,也没提过自己喜欢,更没有把这种偏好说出口。
可她记住了。
甚至是在自己刚退烧,站都还站不稳的时候。
“你居然会做这个。”帕里斯通语气轻轻的。
白子棋低头又切了一小块胡萝卜,动作慢吞吞的:“以前学过一点……不确定能不能做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上次你好像多吃了几口。”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锅盖边缘往外冒着一点白气,灶火烧得很小,连食物在汤里翻滚的声音都显得很轻。白子棋说完那句话,大概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于直接,耳根慢慢红了一点,眼神却还落在案板上,没有抬头。
帕里斯通看着她。
绮多的话忽然很轻地掠过去——她看你的方式不一样。
他原本还觉得那种判断未免太快,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白子棋病后虚弱得厉害,却还记得他只表现过一次的偏好,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又浮了上来。
她并不是有意讨好谁。
只是太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一个人身上,然后认真地记住。
这份认真本身就危险。
帕里斯通靠在门框边,忽然有点想笑。不是愉快,也不是嘲弄,更像某种被证实后的轻微烦躁——绮多说得没错,至少有一部分没错。
可即便这样,他也还是没有立刻后退半步的念头。
反而觉得,现在这样,确实挺有意思。
“你站太久了吧。”帕里斯通忽然开口,“脸都白了。”
白子棋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没有,结果刚张口,就被他伸手按住了肩。
他的手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落下来,力度不重,却很稳。白子棋被按得微微一僵,手里的刀也停住了。
“让开一点。”他说。
白子棋回头看他:“可是我——”
“你现在比较适合坐着指挥。”帕里斯通把她手里的刀拿走,随手搁到一边,“继续切下去,我今晚大概还要顺便给你包扎。”
白子棋:“……”
她有点想反驳,可身体也确实虚,站久了腿就发软,脑子里那股病后的钝意还没完全散。最后只能乖乖被他拉开一点,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
帕里斯通卷起一点袖口,站在她刚才的位置继续处理剩下的食材。动作说不上多熟练,但也不生疏。白子棋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切菜的侧脸,莫名生出一点很奇怪的安静感。
像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慌乱地把它按了下去。可那点热意还是从心口慢慢漫上来,连指尖都轻轻蜷了一下。
“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她小声说。
“被绮多叫住了。”帕里斯通说。
白子棋抬眼:“绮多小姐?”
“嗯。”
“她找你做什么?”
帕里斯通把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汤面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平平的:“聊天。”
白子棋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她只是看着锅里慢慢浮上来的热气,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帕里斯通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才回过头看她。
白子棋坐在那里,头发有一点散,病后的脸色还没恢复,眼睛却很认真。那种认真没有任何试探和心机,反而因为太直白了,显得有些笨拙。
她是真的在关心。
帕里斯通望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往下一沉。
这种沉不是柔软,反而更接近某种危险的失衡。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最先升起来的,不是“被关心”的愉快,而是一种更复杂、也更糟糕的东西——想把这份目光固定住,想让她一直这样看着,想让她把这种无意识的偏向保留下来,最好不要再分给别人。
他垂下眼,把锅盖重新盖好,笑了一下。
“你先把自己养好,再来关心我吧。”
白子棋被这句挡回来,也没生气,只是低低“哦”了一声。
锅里的苹果汤炖好之后,味道居然真的不错。
白子棋自己喝得不多,更多时间只是抱着碗,小口小口地抿。她大概还没彻底恢复,胃口也小,吃一会儿就会发呆,眼睫垂下来,整个人都显得很安静。
帕里斯通倒是真的把那碗汤喝完了。
白子棋看见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小小的确认。
帕里斯通把勺子放下时,正好对上她那点藏不住的神情,唇边便弯了一下:“这么高兴?”
白子棋耳根一热,低头去摸碗边:“没有。”
“可你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怕不好喝。”
“那现在呢?”
她抬起眼,轻轻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移开:“现在知道了。”
帕里斯通没再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低头的时候,手指慢慢在杯壁上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心里有什么念头刚浮上来,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
晚上白子棋照例吃完药,就开始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