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合上时,最后一点交谈声也断了。
电子屏还亮着,冷白的光压在一桌资料上。负责汇报的人站在前面,把流程推进到最后一页,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桌边的人翻纸、记笔记、偶尔抬头,神情都差不多。
顾明川坐在靠后的位置,手边压着一叠补过的材料。
昨天夜里临时出了纰漏,前后几组数据对不上,口径也乱。他留到很晚,把原文件一页一页翻出来重做,今早交上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现在困得厉害,眼睛却清醒,盯着电子屏上的每一行字,生怕又漏掉什么。
前面的人还在继续:“这一部分是修订后的版本,相关附件已经补齐,后续只要照现在的流程——”
“等一下。”
声音从桌边斜斜插进来,不高,带一点笑。
主讲的人停住,会议室里的人也跟着抬头。
帕里斯通坐在靠窗那侧,手里转着一支笔,视线落在屏幕右下角的补充说明上。
“这部分是顾明川补的吧?”
被点到名字的时候,顾明川怔了一下,抬起头。
主讲的人反应过来,点头:“对,昨天最后是明川把前面的缺口补齐了,不然今天这版出不来。”
帕里斯通看向顾明川,笑意很浅。
“做得很好。”
顾明川张了张口:“我只是把前面的东西重新核了一遍——”
“那也很好。”帕里斯通说,“总不能你自己不提,就当没发生过。”
桌边有人低头笑了一下,原本紧着的气氛松开一点。主讲的人也跟着接了句:“确实,这部分很关键。”
顾明川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下头,把话收了回去。
会议继续往下走。
后面的内容顾明川听进去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半散在刚才那句“做得很好”里,落不下来,又压不回去。他不习惯被这样点名,更不习惯在这种场合被人记住,一时间连手边的笔都忘了动。
散会时,椅子拖动的声音接连响起来。
顾明川刚把资料拢好,旁边就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可以啊,明川。”
他抬头,看见同组的人正笑着看他。
“刚才那下,够你记一阵了。”
顾明川低头把文件夹扣上:“没什么,就是临时补了一下。”
“你这人。”对方失笑,“行吧,你说补一下就补一下。”
话说完,人也跟着散了。
顾明川抱着资料起身,经过会议桌尽头时,正好碰见帕里斯通。对方看了他一眼,像是顺手似的问了一句:“昨晚熬到很晚?”
顾明川停下来:“还好。”
“资料做得很细。”帕里斯通说,“这种活最麻烦。”
顾明川握着文件夹的手微微紧了点,还是只回了一句:“应该的。”
帕里斯通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顾明川站在原地,等那道身影越过去,才重新迈步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拨人,低声说着会后的事。周绍廷从另一头出来,身边跟着两个老资格成员,边走边翻刚才那份摘要,神情淡淡的。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刚才那句,您怎么看?”
周绍廷没抬头:“会挑时候。”
那人便不再问了。
另一边,叶蓁靠在窗边翻资料,指尖停在最后一页,没动。
她抬眼时,帕里斯通正从会议室门口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连袖口都规规矩矩,脸上那点笑也稳,和刚才开口时没什么区别。叶蓁看了他几秒,把资料合上。
“你最近很闲吗?”她问。
帕里斯通偏头看过来:“这听起来不像关心。”
“也不是。”
“那我有点伤心。”
叶蓁懒得理他这套:“顾明川那一下,是你故意的吧?”
帕里斯通弯了弯眼:“哪一下?”
“把他点出来那一下。”
“这也算故意?”他笑着说,“我只是说了句实话。”
叶蓁看着他。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风卷进来,把她额前几缕头发吹散了。她抬手压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帕里斯通和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叶蓁,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疑。”
“你本来就可疑。”
“那真遗憾。”他说,“我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够和善了。”
叶蓁没接这句。
帕里斯通垂眼看了看她手里的资料,又抬起眼:“顾明川做得不错,我顺手提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叶蓁说,“只是你夸人的时机总是很准。”
“这也要算到我头上?”
“当然。”
帕里斯通笑意不减,目光却停了一下。
“那大概是因为,像明川这样的人,本来就该在这种时候被看见吧。”
他说完,转身往前走。
叶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跟过去,直到走廊另一头传来新的脚步声。
米哉斯顿带着人从拐角过来,脚步很稳,脸色也淡。走廊上的人见了他,声音都不自觉收了收。
帕里斯通先停下来,打了声招呼:“米哉斯顿先生。”
米哉斯顿看着他:“你最近对协会内部的事,很上心。”
帕里斯通笑了一下:“毕竟大家都这么认真,我总不能一直当个闲人吧。”
“认真和搅乱,不是一回事。”
这一句落下来,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帕里斯通神色不变,眼底那点笑也还在。
“您这样说,我会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米哉斯顿看着他,语气平平:“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走廊里静了一瞬。
帕里斯通靠着窗边,光从他肩侧落下来,连睫毛都照得很清楚。他没回避米哉斯顿的目光,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那您可能高估我了。”他说,“我只是偶尔多说了几句话,还不到值得这样防备的程度吧。”
米哉斯顿没接这句话,停了两秒,才道:“说得多不算什么。说在什么时候,才算。”
帕里斯通弯眼:“受教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近乎敷衍。
米哉斯顿当然听得出来,也没再继续,带着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路过时,他侧了下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别玩得太过。”
帕里斯通站在原地,笑着应了一声:“我尽量。”
等人走远,走廊里才重新有了说话声。
叶蓁靠在窗边,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是什么都敢接。”
“那要看是谁说的。”帕里斯通回头,“你说的话,我通常更愿意放在心上。”
“省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