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四十七分，旧仓库区起了风。

一排铁皮棚被吹得咣当作响，路边积着前两天下过的雨水，车轮一压，黑泥和水一起溅开。仓库区最里面那栋旧砖房亮着灯，窗帘拉得不严，能看见里面人影晃了一下。

常文蹲在断墙后面，压低声音开口：“目标进楼了。”

耳机里很快回了一声：“收到。”

许芮伏在他左后方，膝盖抵着碎砖，手心全是灰。她眯着眼盯着那栋楼，声音压得很轻：“门口一个，后窗两个，都是跟着他的。”

常文看了一眼表。

比预定时间早了七分钟。

这七分钟一早出来，原先排好的动作就全紧了。正门这边要有人压住，后窗那两个得先拦住，最要紧的是南侧出口——那条两辆车并不过身的窄路——得提前封死。只要那条路有人守住，目标就算从楼里冲出来，也跑不远。

常文抬手按了按耳机：“唐奚，南侧出口现在是什么情况？”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才传来唐奚的声音：“还没封。”

常文皱了皱眉：“为什么？”

“我这边车刚到位。”唐奚的语气有点硬，“再等两分钟。”

常文盯着那栋楼，声音沉下来：“两分钟太久了。”

仓库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拖箱子的响动。许芮肩背绷紧，手指已经扣住地面，随时准备起身。

常文又问了一次：“南侧出口现在有没有人？”

唐奚在耳机那头停了两秒：“还没有。”

“先过去占住。”

“我占住，目标受惊从北面翻出去，你来负责？”

风一下更大了，吹得耳机里都是杂音。

常文没再跟他耗，把目光重新落回前面那栋楼。楼门在这时开了，一个瘦高男人先出来，左右看了一圈，才侧身让后面的人走。披灰外套的目标低着头，步子很快，刚一出门，门口那个护卫就往南边看了一眼。

许芮低声骂了一句：“他知道走哪边。”

常文心里一沉，抬手往前一压：“动。”

许芮先冲出去，贴着墙根直扑后窗那两个人。常文从正面过去，几步踩过积水，鞋底在水泥地上打出一串急促的响声。门口护卫反应很快，手已经摸到后腰，刚抽出来半截短刀，就被常文一把扣住手腕，生生拧到墙上。

骨头摩擦的声音闷闷响了一下。

“按住他！”

许芮在另一头已经缠上后窗那两个人。她动作快，个子轻，贴近了就不容易甩开。一个护卫被她膝盖顶在腰侧，撞上窗框，玻璃哗啦碎了一地。另一个立刻朝目标那边靠过去，想把人带走。

常文一脚踹开门口那人，抬头去追，正看见目标往南边窄路冲。

那条路是空的。

路口没人，连辆车都没有。

“南侧出口没人！”许芮厉声喊了一句。

这一声直接把耳机里那点乱响全劈开了。

常文脸色一下沉到底，脚下没停，直追过去。目标身边那个护卫回身挡了一下，念压硬生生撞过来，像一堵墙迎面拍下。常文肩膀一沉，动作慢了半拍，目标已经往前窜出去两步。

许芮咬着牙追上去，抬手去抓目标后领。她指尖刚碰到衣领，那个护卫横着一记重击扫过来，砸的不是她人，是她右腿。

那声音很闷。

像一根粗木棍直接砸断了骨头。

许芮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右腿当场折出一个不对劲的角度。她脸一下白了，手却没松，硬是把目标外套扯下来一大块。

“许芮！”

常文冲过去时，第二下已经下来了。

这次是冲她后背去的。

他没来得及想，整个人直接挡上去。那一下结结实实落在他胸腹，像一块烧红的铁突然捅了进去，疼得他眼前发黑，呼吸一下断了。

目标趁这空档冲进南侧窄路，鞋底踏过积水，脚步声越来越远。

常文还想追，刚迈一步，胸口猛地涌上一口血腥气，人晃了一下，膝盖差点跪下去。

耳机里终于炸开了。

“唐奚！你人呢！”

“南侧出口为什么是空的！”

“目标出去了！目标出去了！”

唐奚那头终于有人吼回来：“车刚拐进来——”

可已经晚了。

许芮半趴在地上，右手撑着碎玻璃，掌心一下被扎出血。她想爬起来，腿刚一动，整张脸都疼得扭了一下，牙死死咬着才没喊出声。

常文一把按住她肩膀：“别动。”

“人跑了……”她声音发抖，手里还攥着那块灰外套，“常文，人跑了。”

常文胸口起伏得厉害，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抬头朝南边看，那条窄路尽头已经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坏了一盏，暗得像一张张开的口。

下一秒，车灯从路口猛地扫进来。

唐奚那组的人终于到了。

车门砰地被甩开，唐奚几乎是跳下来的，刚冲进来就看见许芮倒在地上，常文半边衣服都被血浸透，脚边还有一地碎玻璃和一把掉下来的短刀。

他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常文抬起眼，盯着他，声音已经哑了：“南侧出口……为什么没人。”

唐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死了，半天没发出声。

耳机里有人还在报：“目标已脱离视线，追不上了！后续追踪失败！”

“先救人！”唐奚突然吼出来，声音都破了，“医疗组呢！担架！快点！”

仓库区里一下全乱了。

有人跪下来给常文按伤口，手刚压上去，血就从指缝里漫出来。另一个人去碰许芮的腿，刚碰一下，她额角的冷汗就猛地滚下来，手指把地上的碎石都抠出声响。

“别动她腿！粉碎性骨折，先固定！”

“常文胸腹伤，按不住，快上止血带！”

“车开过来，送医院！”

唐奚蹲下去时，手上全蹭上了血。他想去扶常文，手伸出去一半又僵住，像不知道碰哪儿都不对。常文靠在墙边，额头上也全是汗，呼吸一声比一声重，眼睛却还睁着。

“唐奚。”他看着他。

唐奚喉结动了一下：“我在。”

“我问你，”常文盯着他，“南侧出口……为什么没人。”

这句问得很轻。

轻得唐奚连头都抬不起来。

救护车到的时候，顾明川正在办公室改最后一页归档备注。

电话响得很急，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谁伤了？”

“常文和许芮。”对面的人喘得厉害，“目标从南侧出口跑了，唐奚那边没堵住，人已经送医院了——”

后面的声音全乱了。

顾明川站在桌边，手指捏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办公室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林渡站在门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头发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