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冬余寒未散,年关将近,古树海棠犹是寒枝,未见花苞,只疏枝横斜,笼着一层山间清雾。阁角铜铃寂然不动。
晨起风清。
归云阁的书阁内,岚音正查阅古籍,目光忽而落向身侧剑架。那是她年少时师父为她打造的佩剑敛霜,剑身细长莹白、秀气清隽,乃是一柄难得的上品仙剑。
指尖轻触微凉剑鞘,她才恍然惊觉,闭关推演阵法日久,自己已是许久不曾执剑。一丝浅淡怅然漫上心头,眉眼间掠过几分浅淡惘然。
她携剑行至阁外海棠疏影下缓缓练剑,身姿清挺如竹,素衣轻扬,行剑疏淡从容,招式澄澈清朗不杂半分戾色,敛霜剑寒芒浅敛,剑风清冽扫过青石,留下数道利落剑痕,痕间灵力余息未散,萦绕着淡淡寒气。
收剑之时,她指尖轻触微凉石面,轻声自叹:“终究不及师兄万一……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得偿所愿。”
一番练剑调息后,她斜倚在树下木椅上闭目小睡,姿态闲适松散。周身灵息温敛沉静,只与林间轻寒相融一处。枝影横斜落在她衣袂上,静移无声。
此地远隔尘嚣,唯有松风穿枝,雾霭轻拂。一片枯涩的海棠旧瓣轻轻落在椅边。
梦里竹间日暖,重回年少时光,少年晓星尘剑势清和澄澈,始终收势慢半分,处处纵容着让她。
她顽心顿起,趁他不备,悄悄在他贴身玉佩后,浅浅镌了只小乌龟。
少年垂眸望见,眉眼弯起一抹清浅笑意,温声轻语:“阿音,总是这般调皮。”
后来一日,师兄负剑下山,那年她不过十四。
梦醒还回荡那句。
“等师兄名扬四海那天,阿音便去寻你。”
岚音睁开眼,枝影依旧落在衣上,静移无声。方才梦里竹间的日光,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风动寒枝,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登阁。
凌霜步履急促,衣袂带风。
阶前霜花被她踏得轻碎,散作点点寒雾。
岚音极少踏出归云阁,山门庶务,尽付陆清和,鲜少过问,清寂自处。
陆清和紧随身侧,指尖虚挽着她衣袖,几番欲阻,终是拦不住。
凌霜立在木椅旁,眉峰微蹙,语声沉而不厉,隐着几分按捺的不平:“阿音,你好歹也是山主,归云阁诸事繁杂,经年累月,总叫清和一人独担,未免太过辛劳。”
陆清和忙轻扯凌霜袖角,温温摇头止她,旋即对着椅上之人敛衽一礼,轻柔温和:“莫听她胡言,山中事务本就是清和分内之事,并不辛劳。”
岚音抬眸,目光轻落二人身上,眸底清澄微漾,早已洞悉凌霜言外之意。她指尖轻抵椅沿,语声淡而含歉:“是我欠缺考虑,辛苦了清和长老。思明持重妥帖,往后内务,可令他从旁协理。”
寒枝轻晃,落了星点霜屑在石桌的佩剑上。
陆清和眸间微怔,随即温然垂眸,轻声推辞:“只是思明自有职守,再分神于此,恐太过劳烦。”
岚音指尖轻叩椅沿,声线平淡,却自有不容推拒的稳静:“无妨,你照办便是。”
凌霜立在一旁,紧蹙的眉峰悄悄舒展了些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放松,面上依旧没什么神色,心底那点郁结却散了大半。
陆清和见她心意已定,不再多言,敛衽轻声应道:“清和明白。”
二人退下,后院中只剩海棠与苍松的清芬,随风轻轻绕了一圈。归云阁复又归于山间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