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人。”清玄子说,“你是妖。狐妖。”
阿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玉佩。
狐妖。
她应该惊讶的。她应该恐惧的。她应该问“你怎么知道”或者“你凭什么这么说”。但奇怪的是,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释然。
像是终于有人替她说出了她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
“你怎么知道?”她问。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清玄子都有些意外。
“你的伤。”清玄子说,“凡人受了你那么重的伤,早就死了。你还活着,而且恢复得比凡人快得多。你的体温比常人低,你的瞳孔在黑暗中会发光,你的伤口愈合时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灵气——这些都是妖族的特征。”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阿九问,“你不是修道者吗?修道者不是应该斩妖除魔吗?”
清玄子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是寒灯带回来的人。”他说,“他信你,我就信你。至少,在你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之前,我会信你。”
阿九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担心我会伤害他。”
“我不担心。”清玄子说,“但我会看着你。”
阿九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笑。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说,“你却在担心我会不会伤害别人。”
清玄子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完,然后站起身来。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吐纳之法。可以帮助你恢复元气,也能让你更好地控制自己。”
“控制自己?”
“你是妖。妖有妖的本能。”清玄子看着她,“你不希望有一天,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伤害寒灯的事吧?”
阿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不会。”
“你现在当然不会。”清玄子说,“但你知道饥饿的时候,人会做出什么事吗?你知道恐惧的时候,人会做出什么事吗?你不知道,因为你失忆了。你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了活下去做过什么。”
阿九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清玄子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我会教你控制自己。”他说,“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寒灯,而是为了你自己。等你有一天恢复记忆,你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
阿九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殿的门后。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玉佩。
玉佩温润通透,小狐狸蜷着身子,像是在睡觉。
她忽然想起清玄子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不希望有一天,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伤害寒灯的事吧?”
伤害纪寒灯。
阿九闭上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不会。
她绝对不会。
但为什么,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阿九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阳光很好,风很轻,桃花瓣从后山飘过来,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手将那片花瓣拿下来,放在掌心里。
很轻。
轻得像一个承诺。
但她不知道,承诺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
七
纪寒灯傍晚才回来。
他背着米和盐,走了三十里的山路,累得满头大汗。但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下米袋,而是去院子里看阿九在不在。
阿九在。
她坐在躺椅上,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看着远处的晚霞发呆。
“阿九。”纪寒灯叫她。
阿九转过头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你怎么弄成这样?”
“下山的路不好走。”纪寒灯放下米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先去做饭。”
他转身要走,阿九叫住了他。
“纪寒灯。”
“嗯?”
“今天你师父跟我说了。”
纪寒灯的手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
“说我是狐妖。”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纪寒灯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染成橘红色。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光。
“我知道。”他说。
阿九愣住了。
“你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了。”纪寒灯说,“你受伤的时候,露过耳朵。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点粉色。”
阿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没有耳朵。
“你那时候就醒了?”纪寒灯问。
阿九的脸一下子红了。
是的,她那时候醒了。她记得纪寒灯摸过她的耳朵,记得他的手指很暖,指腹有薄茧,记得他摸得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
她一直以为他不知道她醒了。
原来他知道。
“你……你不怕吗?”阿九问,“我是妖。”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连饭都不会做,有什么好怕的?”
阿九的脸更红了。
“我、我会做饭!”
“你上次做的粥糊了。”
“那是因为火太大了!”
“你说你尝不出味道,怎么知道火太大了?”
阿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气得把脸埋进了薄毯里。
纪寒灯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薄毯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纪寒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厨房。
阿九从薄毯里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拖在地上,像是另一条路。
阿九看着那条影子,忽然觉得——
也许她失去的那些记忆里,也有过这样的黄昏。
也有过这样的光。
也有过这样一个人。
为她做饭,为她遮风挡雨,在她害怕的时候说“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但她想,大概就是纪寒灯这样的人吧。
八
那天晚上,清玄子将纪寒灯叫到了正殿。
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清玄子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枚玉佩——和清玄子给阿九的那枚很像,但上面的纹路不同。
“寒灯,过来。”
纪寒灯走过去,在清玄子面前坐下。
清玄子拿起那枚玉佩,递给纪寒灯。
“这个给你。”
纪寒灯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玉佩上刻着一道古怪的符文,弯弯曲曲,像是某种上古文字,但他不认识。
“这是什么?”
“护身符。”清玄子说,“危难的时候捏碎,可以保你一命。”
纪寒灯将玉佩收好,问:“师父,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给我这个吧?”
清玄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叫阿九的女人,你知道她是什么吗?”
“知道。狐妖。”
“你知道狐妖是什么吗?”
纪寒灯想了想,说:“住在青丘,有九条尾巴,能变成人形。有的会害人,有的不会。”
“那你知道她会不会害人?”
纪寒灯摇了摇头。
“但她没有害过我。”他说,“她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上次她在院子里看到一只蜘蛛,吓得跳了三尺高。”
清玄子看着他,目光复杂。
“寒灯,你对她动了心。”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纪寒灯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他说,“但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清玄子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很沉,像是千年的古井,看不见底。
“寒灯,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等的人,来了。”清玄子说,“但你要等的人,不一定是你能留得住的人。”
纪寒灯看着师父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以及黑暗中,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
【桃花笺】
“他说不怕。她说她是妖,他说你连饭都不会做。她气得把脸埋进毯子里,他在笑。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妖不可怕,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动心’这件事本身。因为一旦动了心,你就有了软肋。而有了软肋的人,是打不赢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