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九开始认字了。
纪寒灯从书架上找出了一本《千字文》,翻开第一页,摆在阿九面前。阿九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么多?”
“这是最基础的了。”纪寒灯说,“小孩子启蒙都学这个。”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怎么不识字?”
阿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不识字,这是事实。不管她是不是小孩子,她都得从头学起。
纪寒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指着第一列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阿九跟着念,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纪寒灯注意到,她念字的时候,眉毛会微微蹙起来,嘴唇会微微嘟起来,像是在跟每个字较劲。
“天。”纪寒灯指着第一个字。
“天。”阿九重复。
“地。”
“地。”
“玄。”
“玄。”
“黄。”
阿九顿了一下,看着那个“黄”字,忽然说:“这个字长得像一只站着的乌龟。”
纪寒灯看了一眼那个“黄”字。确实,上面的“艹”像两只耳朵,中间的“田”像龟壳,下面的“八”像两条腿。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
“那当然。”阿九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纪寒灯忍着笑,继续教。
阿九学得比他想得要快。她虽然不识字,但她的记忆力很好,每个字念三遍就能记住。而且她有一种奇怪的本能——有些复杂的字,她看一遍就能写出来,好像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懂得这些东西。
“你以前应该认过字。”纪寒灯说。
“也许吧。”阿九说,“但我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纪寒灯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认真起来的样子,比平时更好看。
二
问题出在写字上。
阿九拿起笔的时候,纪寒灯就发现不对劲了。她用的是左手——这倒没什么,左撇子的人不少。但当她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纪寒灯愣住了。
那个字是“天”。
但它是反的。
纪寒灯看了看纸上的“天”,又看了看书上的“天”,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阿九写的“天”,横是从右往左写的,撇是从左往右撇的,整个字像是被镜子照过一样,左右颠倒。
“你写的字是反的。”纪寒灯说。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天”,又看了看书上的“天”,对比了一下。
“是吗?”她问,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我觉得挺好看的。”
纪寒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正的“天”,放在阿九写的反“天”旁边。
“你看,不一样。”
阿九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天”。
还是反的。
她又写了一个。
还是反的。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那三个反着的“天”,沉默了片刻。
“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问。
“不是毛病。”纪寒灯想了想,“可能是你的脑子受了伤,影响了空间感知。有些人受伤后会这样,写出来的字是反的。”
“那怎么办?”
“慢慢练。也许有一天会好,也许不会。”
阿九看着那些反着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不练了。”她说,“反的就反的,反正我自己看得懂。”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他把铜镜立在阿九的纸旁边。
“你对着镜子写。”
阿九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纸,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拿起笔,看着镜中的自己,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天。”
镜中的“天”是正的。
阿九盯着镜中那个正的“天”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纪寒灯。
“你怎么想到的?”
“以前看过一个书生,他也是写反字。他妻子就是用这个办法教他的。”
“妻子?”
纪寒灯顿了一下。
“就是……一个故事里的。”他说。
阿九“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对着镜子写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纪寒灯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对着镜子写字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轻轻咬一下下唇——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
纪寒灯看着那面铜镜,镜中映出她的脸,以及她身后他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好看得他想把它画下来。
三
阿九写了一个上午的字。
到中午的时候,她已经写了满满三页纸。每一页上的字都是反的,但对着镜子看,都是正的。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手疼。”
“刚开始都这样。”纪寒灯说,“多写写就不疼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也练过字。”
“你也写反字?”
“不,我写正的。但手也疼。”
阿九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食指和中指的茧最厚,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你的手很好看。”阿九说。
纪寒灯的手僵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阿九松开他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没有茧。我以前一定不怎么写字。”
纪寒灯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也许你以前的身份不需要你写字。”他说。
“也许吧。”阿九说,“但我觉得,我好像很久以前也握过笔。不是毛笔,是另一种笔。更细,更硬,写出来的字不是方的,是圆的。”
“圆的?”
“嗯,像……”阿九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抓不住,“算了,不记得了。”
她重新拿起笔,对着镜子写了一个字。
“阿。”
镜中的“阿”端端正正。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这是你帮我取的名字。”她说,“阿九。”
“嗯。”
“那我以后就用这个字。”阿九说,“等我想起自己原来的名字,再决定要不要改。”
她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纪。”
“寒。”
“灯。”
三个字排在一起,中间有歪歪扭扭的空隙,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脚印。
阿九看着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纪寒灯。”
纪寒灯看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写的是反字,但对着镜子看,是正的。
就像她这个人——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妖,是异类,是应该被斩杀的怪物。但在他眼里,她是正的。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正的。
“写得好。”他说。
阿九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脸。
“真的?”
“真的。”
阿九的尾巴尖又翘了一下。
四
下午的时候,阿九写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头枕在左臂上,右手还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小团墨渍。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纪寒灯坐在旁边,没有叫醒她。
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清玄子说的那句话——“你等的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但看着她,他觉得,也许他等的人,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