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翻开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她。
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手。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圆润,没有涂蔻丹,也没有戴戒指。
她的手很白,白到能看到手背上的青色血管。
纪寒灯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很仔细。他画了手,又画了衣袖,又画了垂在肩上的银白色长发。
他画着画着,忽然发现,她睡着了的时候,她的耳朵会露出来。
不是人的耳朵。
是狐耳。
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点粉色。两只耳朵微微耷拉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纪寒灯看着那两只耳朵,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起她刚醒来的那天晚上,他在她榻边守夜。她睡着的时候,耳朵也会露出来。他伸手摸过那两只耳朵,很软,很暖,摸起来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她那时候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睡。
但他没有问。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这次画的是她的耳朵。
五
阿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朵露在外面。
她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摸了摸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正竖在那里,精神得很。
她慌慌张张地把耳朵收了回去,然后转头看纪寒灯。
纪寒灯正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好像在画什么。
“你看到了?”阿九问。
“看到什么?”纪寒灯头也不抬。
“我的……耳朵。”
纪寒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
“什么耳朵?”
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太会装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没什么。”阿九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纪寒灯有没有看到她的耳朵。她希望他没有,但她也知道,他多半看到了。
但他没有说。
他不说,她也不说。
有些事,不说出来,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阿九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九。”
镜中的“九”端端正正。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里也有“九”。
也许她和这个字,有什么缘分吧。
六
那天晚上,纪寒灯把白天画的画拿给阿九看。
“这是什么?”阿九看着纸上那个圆不溜秋的圈,皱起了眉头。
“你。”
“我长这样?”
“嗯。”
阿九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这是什么?”纪寒灯问。
“你。”
纪寒灯看着那两个圈,沉默了很久。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并排站在一起,像是两个靠在一起取暖的人。
“很好看。”他说。
“当然好看。”阿九说,“我画的。”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在她写的那叠字纸中间。
“这个我要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画的你。”阿九说,“等我以后想起来了,我要看看我画得像不像。”
纪寒灯看着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纸页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疼,也不是痒。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心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重,但很有存在感。
七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阿九每天写字,纪寒灯每天画画。阿九的字越写越好,虽然还是反的,但至少不那么歪歪扭扭了。纪寒灯的画也越画越多,厚厚一叠,全是阿九——她写字的样子、她发呆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睡着的样子。
有一天,阿九翻到了纪寒灯的画册,看到了那些画。
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
“你画了我这么多?”
“嗯。”
“什么时候画的?”
“你写字的时候,你发呆的时候,你睡着的时候。”
阿九翻到最后一页,是她睡着的样子。画中的她趴在桌上,右手握着笔,头枕在左臂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
她的耳朵露在外面。
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点粉色。
阿九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看了很久。
“你看到了。”她说。
纪寒灯没有否认。
“看到了。”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我是妖。”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连字都写反,有什么好怕的?”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你以后不要趁我睡着的时候画我。”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醒着的时候更好看。”
纪寒灯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从那以后,他都在她醒着的时候画她。
她写字的时候,他画她写字。
她发呆的时候,他画她发呆。
她对着镜子练习写字的时候,他画她对着镜子练习写字。
有时候阿九会凑过来看,指着他画中的自己说“这里画歪了”或者“我的眼睛没这么大”。纪寒灯一开始还会改,后来发现她每次都能挑出毛病,就不改了。
“你爱看不看。”他说。
阿九气得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会偷偷抬起头,看他画画。
他的侧脸很好看。
比画中的她好看。
阿九想。
八
有一天,清玄子路过院子,看到纪寒灯在画画,阿九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修道者和一个狐妖。
他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一个教她写字画画的男人,和一个愿意学写字画画的女人。
清玄子转过身,走回了正殿。
他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那枚给纪寒灯的玉佩。
玉佩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清玄子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
“寒灯,”他低声说,“你等的人来了。但你要等的人,不是你能留得住的人。”
玉佩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殿中恢复了黑暗。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桃花笺】
“她写反字,他画画。她嫌他画得不像,他嫌她写得难看。他们都不知道,这些看似无聊的日常,后来会成为她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珍贵到,她愿意用余生去换一个重来。珍贵到,她宁愿在轮回中慢慢消散,也不愿意忘记。因为忘记他,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