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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教画画·桃花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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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会难过?”

“因为我也难过过。”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那不是一天的疲惫,而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疲惫。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

阿九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画那朵桃花。

一笔,两笔,三笔。

花瓣歪歪扭扭,但她在努力把它画好。

就像她在努力把这段日子过好一样。

四

那天晚上,纪寒灯把那枝桃花画裱了起来,挂在阿九房间的墙上。

阿九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桃花,看了很久。

桃花枝头的那只小鸟,歪着头,好像在看她。

“你在看什么?”阿九问那只小鸟。

小鸟不会回答。

但阿九觉得它在说——他在看你,你也在看他。

阿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松木的清香。

是纪寒灯身上的味道。

阿九闭上眼睛,感觉心跳又快了。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她想,也许这就是纪寒灯说的“一个人在这世上,没有人对她好,她会很难过”的反面。

有人对她好。

她不难过。

她很高兴。

高兴到睡不着。

五

第二天早上,纪寒灯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阿九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正在画什么。

纪寒灯走过去,低头一看。

纸上画了一个人。

圆圆的脑袋,两条线是身体,四条线是胳膊和腿。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衣服。

“这是谁?”纪寒灯问。

“你。”阿九说。

纪寒灯看着那个“自己”,沉默了很久。

“我长这样?”

“嗯。”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阿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在那个圆脑袋上补了两笔。

两个圆圈。

“眼睛。”她说。

然后又补了一笔。

一个弯弯的弧线。

“嘴巴。”

纪寒灯看着那两个圆圈和一个弧线,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表情符号。

“你画的是我在笑?”

“嗯。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巴会翘。”阿九说,“我画得不像吗?”

纪寒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像。

但他在笑。

因为她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巴会翘。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阿九知道。

她记得。

六

阿九画了很多画。

她画纪寒灯,画桃花,画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画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有时候描到一半觉得不像,就揉掉重来。

纪寒灯把她画的那些画都收了起来,放在一个木盒子里。

“你收这些做什么?”阿九问。

“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以后看。”

阿九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以后她恢复记忆了,也许会忘记这段日子。有这些画在,她就能想起来。

想起来她曾经在这里,和一个人一起画画。

想起来那个人教她画桃花,教她画小鸟,教她画他。

想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巴会翘。

阿九拿起笔,又画了一个纪寒灯。

这次画得比上次好看了一点。

至少脑袋不是圆的了。

七

那天下午,纪寒灯在院子里煮茶,阿九在旁边画画。

她画的是纪寒灯煮茶的样子。

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是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他的手握着壶柄,微微倾斜,茶汤从壶嘴流出,落入杯中,溅起一小朵水花。

阿九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描。她画了火炉,画了陶壶,画了杯子,画了纪寒灯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阿九画到他的手指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手。”

她写的是反字,但对着镜子看是正的。

纪寒灯端了一杯茶给她,看到她写的那行字,问:“你在写什么?”

“写你的手。”阿九说。

纪寒灯看了一眼纸上那个“手”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你的手很好看。”阿九说,“我要记住它。”

纪寒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煮茶。

但他倒茶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一滴茶汤溅在了桌上。

阿九看到了,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画那只手。

一笔,两笔,三笔。

她想把它画得好看一点。

但画来画去,都不如真的好看。

八

傍晚的时候,阿九把那张画拿给纪寒灯看。

“画好了。”她说。

纪寒灯接过画,低头看了看。

画中的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是火炉和陶壶,右手握着壶柄,微微倾斜。茶汤从壶嘴流出,落入杯中,溅起一小朵水花。

他的脸只有一个轮廓,没有五官。

但他的手上,每一根手指都画得很仔细。

“为什么没画脸?”纪寒灯问。

“脸太难画了。”阿九说,“你的脸太复杂,我画不出来。”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的脸哪里复杂了?”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样都不一样。”阿九说,“你的眉毛是斜的,眼睛是深的,鼻子是高的,嘴巴是……”她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嘴巴是什么?”

“没什么。”

“你说。”

“不说了。”

“阿九。”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嘴巴是好看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和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纪寒灯看着阿九,她的耳朵尖红了——不是狐耳,是人耳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耳朵。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幅画收好,放进木盒子里。

“这幅也要留着。”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画了我的手。”

阿九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手”。

他说的是——因为你画了我。

【桃花笺】

“她画不好他的脸,只画了他的手。她说他的手好看,要记住。他不知道,她记住的不只是他的手。还有他握着她手画画时的温度,还有他倒茶时指尖的轻颤,还有他笑起来时眼睛里的光。她什么都记住了。只是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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