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九开始读书了。
说是读书,其实是纪寒灯读,她听。她认字的速度虽然快,但离“读”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一篇《千字文》,她认得出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纪寒灯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阿九跟着念。
“什么意思?”
阿九想了想,说:“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宇宙很大,很荒凉。”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
“差不多。”他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得对,但不完全对。”
“那完全对的是什么?”
纪寒灯想了想,说:“天是玄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是从荒芜中诞生的。”
阿九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刚才说的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你的比较直白,我的比较文雅。”
“那不就是一样的意思吗?”
纪寒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他教书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一个学生用“这不就是一样的意思吗”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你说是就是吧。”他说。
阿九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翻下一页。
二
问题出在第三天。
那天纪寒灯教阿九读《诗经》,第一篇是《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九跟着念了一遍,然后问:“这是什么意思?”
纪寒灯想了想,说:“这是一首讲爱情的诗。一个男子在河边看到一位女子,对她一见钟情,日夜思念。”
阿九“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那首诗。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微抿,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纪寒灯以为她是在琢磨字义,没有打扰她。
过了好一会儿,阿九抬起头,问了一个让纪寒灯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有喜欢过谁吗?”
纪寒灯愣住了。
“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阿九指着书上的句子,“你有遇到过让你‘寤寐思服’的人吗?”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没有。”他说。
“骗人。”
“没骗你。”
“你回答得太快了。”阿九说,“如果你真的没有,你会想一想再说。你回答得这么快,说明你在说谎。”
纪寒灯:“……”
他忽然觉得,阿九失忆之后,好像变得比失忆前更聪明了。
“那你呢?”他反问。
“我?”
“你有喜欢过谁吗?”
阿九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
“那你觉得你有吗?”
阿九又想了想,然后看着纪寒灯,很认真地说:“如果有的话,那个人一定和你很像。”
纪寒灯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好。”阿九说,“对我好的人,一定和我喜欢的人很像。”
纪寒灯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说“我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但他没有说。
他想说“我只对你这么好”,但他也没有说。
他只是翻了一页书,说:“继续读下一篇吧。”
阿九“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跟着他念。
但她念到“窈窕淑女,寤寐思服”的时候,声音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纪寒灯听到了,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寤寐思服。
醒来睡着都在想。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好像是他。
三
阿九读书有个习惯——她喜欢把书拿反。
不是故意的,是失忆的后遗症。她的脑子对文字的朝向没有概念,正着看和反着看对她来说没有区别。但纪寒灯看着她把书倒过来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书拿反了。”他说。
“有吗?”阿九低头看了看,把书转了一百八十度,“这样呢?”
“还是反的。”
阿九又转了一百八十度,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样呢?”
“还是反的。”
阿九抬起头,看着纪寒灯,表情很无辜。
“可是我觉得正着看和反着看都一样。”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椅子搬到阿九对面,坐下来,把自己面前的书倒过来。
“你拿反的,我拿反的。”他说,“这样我们看的就是同一个方向了。”
阿九看着他把书倒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样能看得进去吗?”
“能。”纪寒灯说,“反正你也不看字,你只听我念。”
阿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谁说我不看字?我看的。”
“那你看到第几行了?”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是反的,字都是倒着的,她根本分不清哪一行是哪一行。
“……第三行。”她说。
“第三行写的是什么?”
阿九盯着那行倒着的字看了很久,然后说:“关关雎鸠。”
“那是第一行。”
“……哦。”
纪寒灯忍着笑,没有揭穿她。他翻开书,开始念下一篇。
阿九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念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念书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温柔,像溪水在石头上流淌。
阿九听着听着,就忘了看字。
她只看他。
他念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悠悠地晃了一下。
他念到“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时候,她想,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但其实他每天都在。
她每天都见。
但见了还想见。
这就是“如三秋兮”吗?
阿九不知道。
但她觉得,这个词说得真好。
四
纪寒灯念完一篇,抬起头,发现阿九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书,不是看他的嘴,而是看他的眼睛。
她的琥珀色眼瞳里映着他的脸,很小,但很清楚。
“你看什么?”他问。
“看你。”阿九说。
“看我做什么?”
“你念书的时候,眉毛会动。”
纪寒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会吗?”
“会。念到高兴的地方,眉毛会上扬。念到难过的地方,眉毛会皱起来。”阿九说,“你念‘青青子衿’的时候,眉毛是平的。念‘悠悠我心’的时候,眉毛往上扬了一点。”
纪寒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念书的时候眉毛会动。他也不知道,有人会这么认真地看他的眉毛。
“你不好好读书,看我的眉毛做什么?”他说。
“因为你的眉毛比书好看。”
纪寒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
“今天不读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在听。”
“我在听。”阿九说,“你念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时候,我听到了。”
“那下一句是什么?”
阿九想了想,说:“……忘了。”
纪寒灯看着她,她看着他。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窗外的桃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桌面上,落在他们的肩上。
阿九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书页上,把书合上。
“明天再读。”她说。
“明天你还会看我的眉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