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纪寒灯摇了摇头,把书收起来。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五
有一天,阿九读到一首诗,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纪寒灯,你见过雪吗?”
“见过。”
“什么样的?”
“白的,凉的,从天上落下来,像花瓣。”
“像桃花瓣?”
“比桃花瓣小一点,轻一点。”
阿九想了想,又问:“那雪落在地上的时候,有声音吗?”
纪寒灯愣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是花瓣落在地上的时候,有声音。”
“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有的。”阿九说,“很轻很轻的,‘噗’的一声,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不是花瓣,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以前住在有雪的地方吗?”他问。
阿九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应该见过雪。”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冷。”阿九说,“不是这里的冷,是另一种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到处都是白的,分不清天和地。”
纪寒灯听着她的描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说的不是凡间的雪。
凡间的雪没有那么冷。
她说的是青丘。
是狐仙域,是九尾谷,是月华湖边的冬天。
那里有雪,有风,有冰蓝色的月亮,有永远落不完的桃花。
她记得。
只是她不知道她记得的是什么。
“等冬天到了,我带你去看雪。”纪寒灯说。
阿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去哪里看?”
“后山。山顶上有雪,比这里的大。”
阿九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冬天。
雪。
和他一起去看。
她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六
阿九读书的进度很慢。
不是因为她笨,而是因为她容易分心。她读着读着,就会去看窗外的鸟,去看桌上的花,去看纪寒灯的眉毛。
纪寒灯一开始还会提醒她“专心”,后来就不提醒了。因为她分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美,而是一种自然的、不经意的、让人看了会觉得活着真好的美。
他不想打扰那种美。
有一天,阿九读到了一首很短的诗,只有四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读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纪寒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纪寒灯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意思是,山上有树,树上有枝。我喜欢你,你不知道。”
阿九“哦”了一声,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又抬起头。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也许她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怕被拒绝。”
阿九想了想,又问:“那如果她告诉他了,他会拒绝吗?”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会。”他说。
阿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能被人这样喜欢,是很幸运的事。”纪寒灯说,“没有人会拒绝幸运。”
阿九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那两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纪寒灯说的是诗里的人,还是他自己。
她不敢问。
她只是把那两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想,写这首诗的人,一定很难过。
因为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让他知道。
比失忆还难过。
七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首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想起纪寒灯说“不会”的时候,他的眼神很温柔。
不是那种对谁都有的温柔,而是那种只对一个人有的温柔。
阿九把被子蒙在头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她大概知道那首诗说的是什么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有秘密,她不说。
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喜欢一个人,他不知道。
阿九闭上眼睛,感觉脸上烫得像着了火。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她知道,这不是“失忆后遗症”。
这是另一种病。
一种叫“心悦君兮”的病。
八
第二天早上,纪寒灯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阿九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
纸上写满了字。
全是同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纪寒灯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阿九抬起头,看到他在看,脸一下子红了。
“我就是……练练字。”她说。
“嗯。”
“这首诗写得好,所以多写了几遍。”
“嗯。”
“没有别的意思。”
“嗯。”
阿九低下头,盯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纪寒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的字很好看,端正有力,和她歪歪扭扭的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九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写这个做什么?”她问。
“练字。”纪寒灯说。
“你不是已经写得很好了吗?”
“还可以写得更好。”
阿九看着他,他看着纸。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纸上那两行字,一行歪歪扭扭,一行端正有力,并排站在一起,像是在说同一句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也许知。
也许不知。
但至少,他们都写了一遍。
【桃花笺】
“她写‘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时候,以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写的时候,手在抖。他写‘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时候,她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不知道,他写的时候,心也在抖。他们都在等对方先说。但谁都没有说。因为说出来,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他们怕不一样。怕好的不一样,也怕坏的不一样。所以就这样,一个写,一个看,谁也不说。但纸知道。纸记得。”